清明赋

岁月如歌

　　细雨如丝，悄然织就一张薄雾轻纱的网。

网住了山岗上未干的泪痕，

也网住了时光深处未落的念想。

青草蔓过坟茔静默如初的碑文，

我俯身，指尖轻拂碑面——

拂去飘落的枯叶，拭净岁月蒙尘的印迹；

我俯身，拔掉墓周杂草、剪断墓周野树，

仿佛在清理记忆的荒芜，抚平时光结痂的旧痕。

酒肉鸡鸭、花米饭香氤氲而起，

静静铺展于碑前，是人间烟火对幽冥最温厚的致意。

一树素白纸幡在风中轻扬，

冥币燃尽，青烟袅袅盘绕墓畔，

忽而幻作彩蝶，驮着未寄出的家书，

翩然飞向云层深处，杳然无迹。

泥土之下，心跳在根须间悄然搏动；

幽暗之中，血脉在静默里绵延不息。

春风掠过新绿枝头，祖先的呼吸，在初绽的芽尖微微翕张。

我伫立雨中，与石碑并肩，

听风低语，与厚土相望——

澄澈的天空如镜，映照来路，也映见归途。

清明，是血脉与时光约定的重逢，

是祖先在泥土里的守望，是孝子在人间的回望；

一帖清心明志的“清明贴”，

贴在岁月门楣，也贴在心上。

石阶微湿，青苔在缝隙里泛着柔光。我走上那方石质平台，风从山坳里来，带着松针与微凉的土腥气。身后红幡轻动，像一声未出口的应答；远处山影叠叠，如祖辈未曾说完的叮咛。碑前香火初燃，一缕青烟斜斜升腾，与天光悄然相融——原来最深的思念，不必高声，自有它自己的高度。

路是走出来的。山径蜿蜒，两旁古木参天，枝干虬劲，新叶却嫩得能滴下绿来。阳光穿过叶隙，在肩头跳动，像小时候阿公用竹枝挑起的光斑。偶有鸟鸣滑落，清亮而短促，仿佛提醒：再远的路，也通向同一片根系扎下的土地。

碑面微凉，字迹已被风雨磨得温润。我蹲下身，用软布蘸清水，一寸寸擦过那些名字与生卒年月。水痕漫开，像时光退潮后露出的岸线；杂草伏倒，野藤剪断，泥土松动处，几粒草籽静静躺着——原来清理，并非抹去，而是让记忆重新呼吸。

忽然一阵风起，一群白鸽掠过碑顶，翅尖掠过灰白的天幕，飞向山脊那抹淡青。它们不落碑前，也不停枝头，只是飞着，飞着，把无声的致意捎向更高更远的地方。我仰头目送，忽然明白：哀思不必沉坠，它也可以轻盈，可以展翅，可以乘风而上。

临走时，一株蒲公英正立在坟头斜坡上，绒球饱满，在微风里轻轻一颤，便散作无数小伞，浮游于光尘之间。它们不往别处去，只顺着气流，缓缓飘向新翻的田垄、向阳的坡地、溪水转弯的浅滩——那哪里是飘散？分明是奔赴，是延续，是生命自己认得归途。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微光，照在湿润的碑石上，也照在我沾着泥点的鞋尖。我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身后，青草正悄悄漫过碑脚，新芽在旧枝上探出头来——原来清明不是终点，是根在泥土里翻了个身，又开始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