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黄帝内经》下卷灵枢篇小记～邪客第七十一，乐器系：李环

静姝安然

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的深秋了，我窝在卧室里，外面下着雨。那种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樱桃叶上，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把不成调的吉他。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于是爬起来，点了一盏小台灯，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黄帝内经》。说实话，那时候拿起它，并不是为了求学问道，只是觉得，既然睡不着，不如找一个比我更懂失眠的人说说话。

翻开灵枢篇，第七十一篇，名字叫“邪客”。

我几乎是漫不经心地读下去的。黄帝问伯高说：“夫邪气之客人也，或令人目不瞑，不卧出者，何气使然？”意思是问，为什么邪气侵入了人的身体，有时候会让人眼睛都闭不上，就是没法入睡呢？

“目不瞑”这三个字，真是形容得再贴切不过了。不是不想睡，是眼睛合不拢，灵魂还在身体外面飘着，怎么也收不回来。

伯高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人吃进去的五谷，到了胃里，会分成三条路走——糟粕走一条，津液走一条，宗气又走一条。宗气积在胸中，贯通心脉，管着呼吸；营气化而为血，滋养着五脏六腑；而最要紧的是那个“卫气” ，它像身体的守卫兵一样，剽悍、迅猛，白天在外面巡逻，夜里就回到体内安歇。

问题出在这里——如果有邪气滞留在了五脏六腑里，卫气就被堵在外面进不来了。它只好在外头一直跑一直跑，阳气越来越盛，阴气却虚了下去。于是，人就失眠了。

我看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原来失眠，是卫气回不了家。多像一个人啊。在外面跑了一天、一年、一辈子，心里揣着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到了夜里，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脑子里乱撞。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那些放不下的牵挂，那些说不清的委屈，都是回不去的“卫气”。

伯高开出的方子很有意思。他说，先用针刺补阴分的不够、泻阳分的太满，把路疏通，再喝一剂半夏汤。那半夏汤的煮法也讲究——要用远道而来的长流水八升，扬之万遍，取其清澈的五升，用芦苇烧火来煮，放进秫米和半夏，慢慢地熬，直到浓缩成一升半。新发的失眠，喝完一杯就能睡了；久的，也只需要三杯。

我不知道是不是古人真的把失眠看得这样简单。但我想，那“扬之万遍”的流水，大约是有意义的——把一壶水反复扬起、落下，让它反复接触空气和风，也许是在教人学着放下。有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万遍，也许就清了。

这篇“邪客”后面还讲了很多，说人的四肢百节与天地相应。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四时，人有四肢。读着读着，觉得古人真是温柔，他们相信人的身体和天地是同一种呼吸，人的病痛和天地的风雨是同一种韵律。

那个雨夜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太记得了。也许我终究还是睡着了，也许没有。但那篇“邪客”教给我的道理，我记了很久——失眠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是因为我们的卫气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门。

而那个回家的路，也许只是一杯用心煮的汤，也许只是把心事放在流水中扬上一万遍，也许，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静静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