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乡记

春天

　　又是一年清明节，又是一次回故乡。清明这天，我踏上了回乡的路，一来为逝去的亲人上坟祭扫，寄托绵绵哀思，二来想去当年插队的乡村，寻一寻那段镌刻在青春里的岁月痕迹。于是我特地邀约了我的二位同窗好友，一道前往银屏凌山村。

　　车轮滚滚，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窗外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曾记得，这条路，我不知走了多少回，那时没有公交，没有自行车，出门全靠二条腿走路。可现在是平坦宽阔的柏油路，且公交车直通每个村庄。与记忆里那个场景，早已判若两样。

　　不一会，车到站了，下车后，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是我在几年前，费尽周折才联系上的老友——凌传玉。我插队时的大队文艺宣传队的队长兼“男1号”）我们都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满头白发，忽然同时笑了。这一笑，五十多年的光阴好像就缩成了薄薄的一层纸，轻轻一捅，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日子便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你还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他说。

“白头发比你还多。这些年，你还好吗？”我说。

两只手便握在了一起，粗糙的，带着各自半生劳作的茧。我们就这样站在春风里，久久没有松开。

　　当老友领着我们踏入这片曾经挥洒过汗水与泪水的土地时，眼前的景象更让我的眼睛一亮。记忆中的泥泞小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坦的水泥大道，直通村口；曾经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早已隐退，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小洋楼拔地而起，白墙红瓦在春雨中显得格外鲜亮。老友特地介绍：我们这个穷山沟，沾了国家扶贫的光了。

　　老友还住在原村庄，他已是四世同堂的老人了，他的孩子有的已在城市安了家，可他却舍不得离开这里。在我的要求下，他领着我们去看当年住过的知青点。土坯房已经没了，原址上建起了一座两层小楼，红砖白墙，门前停着一辆崭新的农用车。可我分明看见，就在那个位置，冬天的夜晚我们围着煤油灯排练节目，他拉二胡，我和一群小伙伴们跳舞，炉子上坐着一壶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还记得那次我们去大岭大队演出吗？”老友忽然问。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腊月，天气特别冷，我们硬是在雪地里走了十来里路，还爬了一座大山，要赶去大岭大队为走不出山的老人孩子慰问演出。当时，他背着二胡，我拿着道具，雪没过了脚踝。半路上他的二胡弦冻断了，我们蹲在路边，他用嘴呵着热气，把新弦换上。到了大岭村，我的手已经冻得握不住东西了，他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给我，自己却因此生了冻疮，那时的日子真苦，但苦里的甜，却格外清冽。

　　跟着老友漫步在曾经熟悉的村落，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时光的印记，却又处处透着新生的气息。当年低矮的土坯房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小洋楼，村里通了自来水，原来的二口大井为了卫生安全，被水泥封住了口，老友说，这井现在是专供村里自来水的水源。乡亲们的脸上洋溢着富足安逸的笑容。田间的耕作方式也早已革新，机械化作业取代了人工劳作，曾经靠天吃饭的艰辛日子，早已成为过往。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不禁由衷感叹，时代的发展，让这片曾经挥洒过青春汗水的土地，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我们边走边聊，沉醉在乡村巨变的惊喜中。

　　老友前几日听闻我要回故地重游，他早已悄悄吩咐儿媳妇，备下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好菜，满桌皆是新鲜的农家风味，每一道菜都藏着沉甸甸的热情。

围坐桌前，我们边吃边聊。他笑着说起这些年的日子，儿子儿媳勤劳肯干，家里盖起了新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聊起村里的变化，更是滔滔不绝——通路、通水、建文化广场，乡亲们的腰包越来越鼓，生活越来越舒心。从他明亮的眼眸里，从他家窗明几净的居所里，从这一桌丰盛的家常好菜中，我无需多言，已然真切见证了扶贫政策给乡村带来的翻天覆地之变。

　　五十六年的离别，在这一刻化作无尽的感慨。五十六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容颜老去，可眼前的老友，依旧保持着当年那份纯粹的善良与热情。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在这一刻重新鲜活起来，我们聊起当年在宣传队的点点滴滴，欢声笑语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不知不觉已到了下午，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乡间的小路上，温暖而明媚。告别老友，踏上归途，心中满是不舍与欣慰。这一趟清明归乡之旅，不仅圆了寻根忆旧的心愿，更收获了久别重逢的感动，亲眼见证了乡村的幸福蝶变。五十六年的岁月长河，冲刷走了年少的青涩，却沉淀下最真挚的情谊，这段温暖的记忆，将永远留在心底，成为往后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最珍贵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