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启翔

<p class="ql-block">启翔/5409117</p> <p class="ql-block">天刚亮,退了房,在街边找个面摊,要一碗襄阳牛杂面。辣油浮在汤上,滚烫地入喉,身子暖了,心也踏实了。今天回老家。</p><p class="ql-block">车往老家开,两旁的树快速后退,春日的阳光斜斜照进车里。四十分钟,黄集镇到了。远远就看见人流车流挤作一团,喇叭声、叫卖声混在一起。街上已有人穿了短袖,仿佛一步跨进了夏天。</p><p class="ql-block">集市上最热闹的,要数卖祭祀用品的摊子。火纸、冥币、香烛、金元宝,摆得满满当当。人们围在摊前,一样一样认真地挑,仿佛少了一样,祖宗在那边就缺了什么。卖秧苗的也来了——辣椒、豆角、黄瓜、西红柿,嫩生生的,用稻草扎成小把,码在竹篮里。还有卖种子的,蹲在地上,面前铺开一张张报纸,上面摊着玉米种、豆种、瓜种,颗粒饱满。买的人弯腰细看,捏一捏,闻一闻,讨价还价,那神情比买什么都郑重。</p> <p class="ql-block">今年清明,整个街市见不到卖烟花爆竹的。打听后才知道,春节宜城出了烟花伤人事故,上面便不许卖了。好在七拐八拐,寻着一家隐蔽的,买了些别人去年剩下的,才往村里赶。</p><p class="ql-block">车拐进乡道,满眼绿油油的麦苗,有些已经抽穗了。远处墓地里,断断续续传来鞭炮声,青烟一团团升起来,笼在半空,久久不散。扛铁锹的、提竹篮的、牵孩子的,三三两两从车边走过。我不时招呼着让人挪车,心里却不急——都是去上坟的,都是赶着给先人烧纸的人。</p><p class="ql-block">在村口停了车。河坡上的油菜花香得正浓,粘在衣襟上,沾在呼吸里。河水涨了些,安静地流着。水边的柳树垂着枝条,绿意深沉。田边的紫云英开着花,星星点点的紫红——父亲曾说过,那是绿肥,翻到土里就是庄稼的养料。</p> <p class="ql-block">不远处,二伯弯着腰在地里种玉米,一粒一粒点下去。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远远扬手打招呼。二伯八十多了,比母亲大两岁,干起活来还是那般精神。</p><p class="ql-block">清明,对农家人来说,从来不是假期,而是一桩桩具体的事。“清明前后,种瓜点豆”——父亲年年说,像家训刻在脑子里。“清明不祭祖,死了没人护”——话说得功利,却是实在话。我们和祖先之间,讲情分,也讲责任,所以清明最大的事,就是祭祖。大清早,人们便领着家人,带着祭品去上坟。</p><p class="ql-block">我看见还有人在地里抽燕麦,做着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事,只是做这些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p><p class="ql-block">临近中午,妹妹一家过来了。我们提着纸钱、香烛、供品、鞭炮等祭祀用品,往村南的墓地赶。</p> <p class="ql-block">在村口,碰到几个曾一起长大熟人,远远扬手:“回来啦?”声音不高,透着熟稔的暖意。一路上不断有人这样打招呼,面容没大变,鬓角却添了不少新霜。他们身边跟着的孩子,我一个也不认识了,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眼睛亮亮地打量着我们这些“外来的客人”。</p><p class="ql-block">墓地早已热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纸钱燃烧的青烟一团团升起,和着湿热的空气,凝成灰白色的雾,笼在墓地上空。地上落满红红的炮屑,像撒了一地的碎梅花。</p><p class="ql-block">到了父母坟前。我们先对坟上的杂物进行清理,添了新土。弟弟蹲下来点纸钱,妹妹摆供品,我插香烛。火苗舔着黄纸,纸灰轻盈地飘起来,像灰色的蝴蝶。孩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我跪在潮湿的泥土上,心里默默说: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p><p class="ql-block">起身时四下望了望,墓地里烟火缭绕,田埂上行人点点,远处村庄静静卧着。那些花啊苗啊,正自顾自地长着。清明没下雨,它们也照样拔节、吐绿、开花。</p> <p class="ql-block">傍晚,天色渐渐暗了。天边露出一点淡淡的亮色,像用水彩薄薄涂了一层。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白的,青的,袅袅地往上升,在半空中散开,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p><p class="ql-block">如今,清明还在。柳条年年绿,种子年年发芽。只是做青团的人不在了,磨锄头的人不在了,在堂屋里打纸钱、一边打一边念叨祖宗保佑的人,也不在了。村里那些老房子,都空了,门锁着,甚至很多已经拆了。一排排新楼慢慢替代了过去的老房子。</p><p class="ql-block">但田还在,地还在。种子落进土里,该发芽的,还是会发芽。</p><p class="ql-block">清明过了,春天就深了。该生长的继续生长,该盛开的继续盛开。那些走了的人,大概也希望活着的人,少些泥泞,多些干爽的日子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