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士隐：那个在《红楼梦》里第一个“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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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士隐：那个在《红楼梦》里第一个“醒来”的人 《红楼梦》里出场的人物太多，多到数不清。可第一个人是谁？不是贾宝玉，不是林黛玉，是一个叫甄士隐的苏州乡宦。他在第一回就出场了，也在第一回就退场了。他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亮了一下，就灭了。可他亮的那一下，照亮了整部《红楼梦》的底色。一、神仙一样的好日子甄士隐住在姑苏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他是当地的望族，家道殷实，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他“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天的生活就是“观花修竹、酌酒吟诗”。用今天的话说，他是个“佛系中年”，不卷不争，不贪不怨，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他有个贤惠的妻子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在那个男人三妻四妾的时代，甄士隐没有纳妾。他只有封氏一个妻子，夫妻二人感情很好。他们还有一个女儿，乳名英莲，“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三口之家，其乐融融。脂砚斋在他出场时批道:“不出荣国大族，却写乡宦小家，从小至大，是此书章法。”甄家虽小，却是贾府的缩影。看懂了甄士隐，就看懂了贾宝玉；看懂了甄家的败落，就看懂了贾府的覆灭。甄士隐的人生，从遇见一僧一道开始，就变了。那年夏天，他在书房午睡，梦见一僧一道走来。那道人问他:“你闻得‘玉’在林中？”甄士隐不解。那僧人说:“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鲜明美玉，递给他看。他接过来，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僧人就说“已到幻境”，一把夺了回去。这是通灵宝玉第一次出现在凡人面前。那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还没出生，可他的“玉”，已经被甄士隐“见过”了。脂砚斋批道:“士隐家虽小，却是贾府之副。”甄士隐是贾宝玉的影子，他的命运，就是贾宝玉的预言。甄士隐醒来，梦里的事已忘了大半。可梦可以忘，劫难忘不了。那年元宵节，家人霍启抱着三岁的英莲去看社火花灯。霍启内急，把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等他回来，人已经不见了。甄士隐夫妻哭得死去活来，派人四处寻找，通没影响。脂砚斋在“霍启”二字旁批道:“妙！祸起也。此因事而命名。”一个叫“祸起”的仆人，带来了甄家的第一场灾祸。英莲丢了，甄士隐夫妻相继病倒。可祸不单行。三月十五，隔壁葫芦庙的和尚炸供，油锅火逸，烧着窗纸，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甄家烧成一片瓦砾场。脂砚斋批道:“写出南直召祸之实病。”这表面是写甄家被烧，实则暗喻曹家被抄——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任江宁织造时，康熙六次南巡，四次住在他家，银子花得像淌海水似的，把家底掏空了。雍正六年，曹家被抄，一夜之间从天堂跌入地狱。甄士隐的遭遇，就是曹雪芹自己的家史。甄士隐变卖田产，带着妻子投奔岳父封肃。封肃是做什么的？脂砚斋批道:“风俗”。岳父的名字叫“风俗”，意味着甄士隐接下来要尝的，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果然，封肃半哄半赚，把女婿的银子弄到手，给他些薄田朽屋，还不满意，人前人后抱怨他不会过日子。甄士隐本是个读书人，不惯稼穑，勉强撑了一两年，贫病交攻，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二、《好了歌》与“大彻大悟”一天，甄士隐拄着拐杖到街前散心。忽见一个跛足道人，疯疯癫癫，口中念着: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这就是著名的《好了歌》。甄士隐听了，迎上去说:“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甄士隐便念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段注解，脂砚斋批道:“此等歌谣，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耐久，是以粗俗些，取其易醒。”87版电视剧把这段注解用到了大结局。宝玉出家时，大雪纷飞，他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走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背景音乐里唱的就是这段《好了歌注》。一前一后，遥相呼应。三、甄士隐的三重劫难甄士隐的一生，经历了三重劫难。第一劫:中年失女。英莲是他唯一的孩子，三岁被拐，从此下落不明。脂砚斋批道:“有命无运，累及爹娘。”英莲后来改名香菱，被薛蟠强买为妾，被夏金桂折磨致死。她至死没能再见到父亲。第二劫:家宅被烧。一场大火，把甄家烧得精光。葫芦庙的火，是“祸起”的火，也是“南直召祸”的隐喻。曹家被抄，也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第三劫:寄人篱下。岳父封肃骗光他的钱财，还天天冷言冷语。一个曾经的诗酒风流客，最后沦落到靠妻子做针线活度日。脂砚斋批道:“此等人，世间不少。”三重劫难，把甄士隐从天堂推到了地狱。可正是这三重劫难，让他“醒”了。四、甄士隐与贾宝玉：镜子的两面甄士隐是贾宝玉的影子。他们都不爱功名。甄士隐“不以功名为念”，宝玉“最厌禄蠹”。他们都重情。甄士隐爱妻女，宝玉爱天下女儿。他们都经历了家破人亡。甄家烧了，贾家抄了。他们都出了家。甄士隐跟道人走了，宝玉也跟道人走了。脂砚斋在甄士隐出家处批道:“甄士隐向跛足道人说‘走罢’，即不回家，直伏一百十九回宝玉之一走。”清人王希廉也评论说:“甄士隐以‘走罢’二字出家，宝玉亦以‘走罢’二字出家，前后照应。”87版电视剧里，宝玉出家那场戏，用的就是甄士隐的《好了歌注》。镜头前是宝玉的背影，镜头后是甄士隐的声音。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在那一刻，重合了。甄士隐的结局，各版本一致。他跟道人走了，从此不知所终。他的妻子封氏还在娘家苦熬，英莲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甄士隐太惨了。可他不惨。他失去了一切，可他换来了一样东西——醒。他醒了，所以他不痛苦了。他看透了“好便是了，了便是好”，所以他能笑着跟道人走了。五、清明思归：甄士隐的“归路”今天是清明节假期后第一天。人们从家乡回到城市，从热闹回到日常。那条路，叫“归路”。可什么是“归”？回家是归，回到工作岗位是归，回到自己的生活是归。可甄士隐的“归”，是归到哪里？他归到道里了。不是出家，是回家。他回到了他来的地方，回到了他该去的地方。他的“归”，不是结束，是开始。《好了歌》说:“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这句话，不是让人放弃一切，是让人放下执念。放不下，就永远在路上；放下了，就是家。风还在吹，路还在走。清明节的雨停了，可心里的雨，还在下。人到中年，尤其是到退休了，回头看，再看那个拄着拐杖在街前散心的老人，那个被生活打碎了又拼起来的人，那个在《好了歌》里“醒”来的人，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人这一辈子，失去的，都是该失去的；留下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甄士隐都懂了。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