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战争,却把我打进了牢房。</p><p class="ql-block"> ——题记 </p><p class="ql-block"><b> 戴占军</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狱中最搞笑的事情,是一位狱警请求我为他“摸顶赐福”。</p><p class="ql-block"> 我出国旅行期间,类似的事情并不罕见。我修得佛缘,慈眉善目,仙风道骨,处人谦和。虽无高深智慧,亦无受戒守律,但慈悲为怀、与人为善,还是马马虎虎做到了。所以早年江湖,人送“花总”,近年升级,改称“大师”。“二”是“二”了些,但也不全是逗你玩。</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秘鲁为印加后裔克丘亚人触额,也曾在复活节岛为当年鸟人冠军诵经,还赠在博茨瓦纳-纳米比亚边境,应邀为一位女边检官祈福。所以这次狱警求我“摸顶赐福”,并奇怪。</p><p class="ql-block"> 不过我要说清楚的是,我的“摸顶”,并不是佛教仪轨意义上的“摩顶加持”。而所谓“赐福”,其实只是帮助对方诵经祈福。因为摸顶赐福,即摩顶加持,是高僧、活佛施予之为,在家人即使道行再高,亦不可外施加持之法。因此我在“摸顶”的时候,只是触额表意,默念“我将为你诵经祈福”。</p><p class="ql-block"> 而监狱里发生的“摸顶事件”,始作俑者是设计师。</p><p class="ql-block"> “空转检察院”回到监牢后,我匍匐在供台前睡了过去。下午夕阳斜照时分,突然被轻轻的走动惊醒,原来是狼又在来回走溜儿。大四号的狱友,只有他保持了运动习惯,每天下午比别人早起一两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原来牢里没有我的时候,从他们的地铺到东墙下,还有较大的活动空间。我的地铺打横之后,能来回走溜的地方只剩一窄条,类似羊肠小道。所以狼走得磕磕绊绊,黑脚丫子来回落在我枕边。自然而然,我被惊醒。</p><p class="ql-block"> 看我坐起身,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是从不睡回笼觉,又无事可干,所以干脆面壁打坐。</p><p class="ql-block"> 这一坐,清气上升,浊气下降,肚儿里咕噜噜响,赶紧起身上厕所。</p><p class="ql-block"> 在监狱里大解,是没有手纸可用的。这对阿拉伯人来说不是事儿,对我,学问可就大了!</p><p class="ql-block"> 我揣在兜里的几张餐巾纸已经用完,此刻大解之后,只能向穆斯林兄弟学习了!但“右手食,左手净”,在我还只是个冷门概念,并非受过真传或见过示范,更没实践过,所以蹲在便坑之上,看看周边的水罐、水盆、水龙头,真的是无从下手。</p><p class="ql-block"> 净身的操作过程我不想描述了,总之初次尝试的时候,左手根本不敢直触,撩水弄了两把,从心里到脸上都是尴尬。突然想起我小时候贫民区里诞生的一首“儿歌”,唱的是:“傻逼青年过马路,鸡屎拉一裤;捡张糖纸擦屁股,越擦越黏糊……”</p><p class="ql-block"> 我此时就是儿歌里的那个人!</p><p class="ql-block"> 好在盥洗池上方的小塑料袋里,装有一块粉色香皂,是列宁的,我用餐前洗手,列宁曾递给我使用过,现在更得用上它了。</p><p class="ql-block"> 经此一节,后来再吃手抓饭,我一下子就习惯了只用右手。此前老想左手辅助用餐,在厕所用过左手后,彻底改变了“左手参与”的下意识。所以习性的养成,与时间有关,更在于你的实践是不是“刻骨铭心”!</p><p class="ql-block"> 你问这和“摸顶”、和设计师有什么关系?答案这就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回到自己的铺位,坐不是站不是,总觉得下身哪儿没拾掇干净。这是我的阿拉伯式如厕“处女作”,感觉不适很正常。</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牢门外突然喊“China”,从小窗口递进一个无纺布袋子,是我跟小许要的用品。她人没进来,估计不是“漂亮警官”领班。我打开查看,纸笔没有,可能是被狱警扣留了。牙刷、手纸、洗涤液等也没有,不知是被扣留还是小许忘记带来。换洗的衣服和装内衣的黑袋子都在,但打开内衣袋,只有我洗过的内裤和袜子,放在里边的三四只未开封压缩袜,不见了踪影。</p><p class="ql-block"> 无暇多想,我捡出内衣、衬衣,向厕所走。这时狱友们大都被吵醒,看我抱着衣服进厕所,笑着做出搓澡动作。我点点头闪身而入。</p><p class="ql-block"> 能在牢里随时洗上热水澡,这我做梦也没想到。如此优渥的待遇,我不能错过,所以,即使不是为了“大净”,哪怕仅仅是为了体验生活,这个监狱里的澡,我是洗定了!</p><p class="ql-block"> 厕所蹲坑对面,是下沉式水池,脏得无与伦比。热水龙头在水池上方,紧贴墙壁安装,要洗淋浴根本没可能。我脱得一丝不挂,不知道这个澡该怎么洗。研究了好一会儿,只有一招儿了,拿内裤当浴巾,蘸热水“擦浴”吧。</p><p class="ql-block"> 作为“大净”,这种方式可能清洁不甚彻底,但已让我浑身舒泰。“擦浴”完毕,上身穿上新衬衣,下身没着落了,新内裤湿了,刚脱下的内裤不能再穿回去,只好把脏衬衣拦腰一裹,挡住了私处却挡不住屁股蛋子。只能这样出去见人了。</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搞笑,像围着草裙的波利尼西亚人,更像非洲某个藏在干草荒原里的土著。所以我走出厕所门,擦擦脚,转过身来关门,背后就发出一片哄笑声。我这才想起来,伊斯兰文化高度重视人体隐私,即使是“哈曼浴”即公共浴室沐浴,也要全程保持身体的遮挡。</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赶紧走向我的地铺去拿衣服,没想到大家成心想看我热闹,二黑抢走我的裤子,漂亮小子抱走我的毯子,满屋乱躲乱跑,我追他们,一抓两抓却抓不着,亚赛“老鹰抓小鸡”。不过他们嘻嘻哈哈满屋跑,却绝不踩我的地铺!</p><p class="ql-block"> 其实为了与大家打成一片,我早就把围绕我地铺的靠垫、枕头、麻包拆除了。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踩踏过我的地铺。是出于对“中国老大”的尊重?还是出于害怕玷污我设置的供台?抑或是列宁“哈迈特”对他们有过交代?我不知道。但狱友们确实不上我的铺,甚至在追跑取乐中也不踩上去。</p><p class="ql-block"> 牢房里很冷,这样半裸着一折腾,加上这两天睡眠不足、情绪紧张、体质下降,所以穿戴整齐没一会儿,感冒的症状就出来了。身上发冷,头疼隐隐。好好的日落开斋手抓饭,吃着都不香了。</p><p class="ql-block"> 饭后出了身汗,体温应该正常了,但头疼没有明显减轻。我先对观音菩萨敬心香,行叩拜之礼,然后跪诵几段《心经》。</p><p class="ql-block"> 《心经》即《般若波罗蜜多心经》。</p><p class="ql-block"> 我弟宿悦,当代知名书家,抄经蝇头小楷如子昂再世。他送我的《心经》书法作品,就挂在我书房,以至我耳熟能详。同时在汉传佛教中,《心经》被认为是最能消灾祛病的经咒。所以此时默诵《心经》,再合适不过。</p><p class="ql-block"> 观自在菩萨,</p><p class="ql-block">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p><p class="ql-block">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p><p class="ql-block"> 舍利子,</p><p class="ql-block">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p><p class="ql-block">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p><p class="ql-block">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p><p class="ql-block"> 我不能全篇背诵,只好反复背诵记得的几段。</p><p class="ql-block"> 大约半个小时,收礼平身,感觉好了很多。</p><p class="ql-block"> 继续写笔记吧。由于没从小许那里拿到纸笔,还得向设计师借。他小心翼翼把笔交到我手上,突然神秘兮兮地问:老大,你刚才是在念佛经么?我说是。“我听说,佛教可以摸头,带给人好运?”我笑了,说那叫摸顶赐福,正式说法是“摩顶”。</p><p class="ql-block"> 自然,摸顶、摩顶我和他掰扯不清,他也没有想弄明白的意思,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给他“送好运”。</p><p class="ql-block"> 我说这个可以的,你到我铺上来吧。</p><p class="ql-block"> 我到铺上坐定,恭请观音菩萨刻像,还特意在右手上戴上了佛珠手串。设计师坐在我铺外对面,神情竟有些紧张,眨眨眼,突然问我:“穆斯林,这样做,会不会犯忌啊?”</p><p class="ql-block"><b> (未完待续)</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