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天演论》

大漠孤烟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1年的春节刚过,过年的喜庆还未完全散尽,春风已吹过红春山的山野。我接到调令,前往通信总站机关食堂工作,自此,在阿子营这片滇中热土度过了两年多的难忘时光。临行前,邱玄权连长与我谈话,叮嘱我: 不要忘了你是通信连出去的兵,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与通信连荣辱与共,通信连是你的根。</p><p class="ql-block"> 位于昆明和红春山之间的阿子营,离通信连所在的红春山约六七十公里山路,是阿子营公社的所在地,也是近远闻名的山区集镇,通信总站机关暂驻这里。阿子营的山山水水,质朴温润,这里的人们,更是热忱真挚。在工作与生活的朝夕相处中,我与通信总站的机关人员,以及阿子营公社的各位领导,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平日里也和公社供销社、卫生院、食品站、粮管所等单位往来频繁,彼此相处得亲如一家,那段纯粹的乡里情、同志意,水乳交溶,至今想来仍觉温暖,念念不忘。</p><p class="ql-block"> 一天午后,山风摇曳着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阿子营街道旁的院墙上,形成晃动的斑影。我像往常一样,来到阿子营粮管所购买大米。同行的炊事班同志麻利地将装好的大米搬上小车,先行拉回了单位。粮管所的几位熟悉的同志却热情地拉住我,执意要留我坐下喝杯茶、聊聊天。屋内的火塘,柴火正旺,搪瓷杯里的热茶冒着袅袅热气,我们嗑瓜子、喝茶,闲话着日常,气氛轻松又惬意。闲聊间,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屋内杂乱的房角,那里堆着一堆蒙尘的杂物,破旧的木箱、闲置的农具挤在一起,而在杂物缝隙中,一本破旧的书静静躺着,像似等待着认识它的友人。</p><p class="ql-block"> 我心生好奇,起身走过去轻轻拾起,拂去封面上厚厚的灰尘,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天演论》。这本书品相很差,封面边角早已磨损卷曲,内页也有些残缺,却偏偏没有缺页掉页,内容依旧完整。这个书名我并非完全陌生,记不清曾在哪个报刊杂志中看到过介绍,知道这是一本在社会上有着深远影响的著作,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我捧着书有些惊喜,转头跟粮管所的同志问起,他们笑着摆摆手,说这本书放在粮管所里很长时间了,无人问津,大伙都觉得晦涩难懂,谁也没心思去读。我试探着提出想借回去细细品读,他们更是爽快:“借什么,反正我们这儿也没人看得懂,你拿去好了,就当送给你了。” 这份不经意间的馈赠,成了我那段岁月里最珍贵的收获。</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了解到,《天演论》原本是英国著名社会学家赫胥黎所著的政论经典书籍,由晚清大学者严复以凝练古奥的文言文精心翻译出版。这本书以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为核心切入点,深刻阐释了自然界“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更将这一理论延伸至人类社会,剖析了社会发展中的竞争与演进规律,在当时的世界范围内掀起了巨大的思想波澜。 </p><p class="ql-block"> 传入中国后,它更是如同一道惊雷,震醒了清末民初无数心怀家国、忧国忧民的有识之士。像谭嗣同、康有为、梁启超等人,以及李大钊、胡适、鲁迅等一批近代名人,都曾深受这本书的思想启迪。有人评价,正是《天演论》的问世,唤醒了面对积弊、谋求变革的维新派,间接推动了轰轰烈烈的"戊戌变法″运动,以深刻的思想力量,改写了中国近代社会的发展轨迹,其历史地位与思想价值,堪划时代。</p><p class="ql-block"> 虽说严复的译文是旧时文言文,字句古雅,读起来着实有些费力,需要逐字逐句慢慢琢磨,可书中蕴含的道理却直白通透,那些振聋发聩的语句,每每读来都让人心潮澎湃、感慨万千。我虽不能全然读懂书中所有深意,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以人持天,与天争胜"、“进存而传焉,不进者病而亡焉”这些精彩名言,却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里。往后多年,我始终将这些话牢记于心,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反复揣摩、细细思索,从这朴素又深刻的道理中汲取前行的力量,指引着我面对生活与工作中的种种境遇。</p><p class="ql-block"> 为了能真正读懂这本经典,我特意带着书前往政治处,向那里的干事们请教。没想到,这本破旧的《天演论》竟让政治处的同志们倍感惊喜,他们中有人听说i过这本书的大名,却从未见过实物。一时间,这本书在政治处的干事之间悄悄传阅开来。那段日子,我一有空就往政治处跑,和大家围坐在一起,逐段解读文字,交流读书心得,各抒己见,思想碰撞。这样的共读与探讨,不仅点燃了我们的读书热情,更让我们对书中的思想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仿佛穿越了时空,与百年前的先哲进行着精神对话,原本枯燥的闲暇时光,也因这场思想的邂逅变得充实而有意义。</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西方政论性著作,书中完全不同的思想观念,如同火花般在我脑海中不停闪动,为我劈开了一条截然不同以往的思维通道,让我跳出固有的认知,开始用更广阔的视角看待世界、思考人生。</p><p class="ql-block"> 我本想着反复研读,细细咀嚼书中精华,将其中的智慧彻底内化于心。可世事难料,这本书经过多人传阅,不知何时竟突然遗失了。我翻遍了常去的角落,问遍了身边的同志,却始终杳无音信。眼睁睁看着这份珍贵的精神财富就此丢失,我心疼不已,心中满是难以弥补的遗憾。那段与《天演论》相伴的读书时光,也成了记忆里一段带着惋惜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光阴荏苒,几十年岁月弹指而过,人到中年,我早已转业离开了部队,辗转来到北京工作和生活。世事变迁,岁月磨砺,当年的青涩与热忱早已被世事沧桑浸染,可心底对那本旧书的牵挂,却从未消散。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北京的一处旧书地摊上,竟再次见到了《天演论》,这本书是近期的新版本,品相有七八成新,干干净净,全然没有当年旧版的破旧痕迹。看到它的那一刻,往昔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我毫不犹豫地将它买下,满心以为能重拾当年的读书心境。</p><p class="ql-block"> 可真正翻开书页,我却满心失落。年轻时那种如饥似渴、求知若渴的读书激情,早已在岁月的奔波中消磨殆尽。历经世事沉浮,年龄大了,思维方式也变得圆滑起来,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纯粹的虔诚与敬畏。如今再读《天演论》,只觉文字平淡,再没有当年那种直击心灵的震撼,感受不到彼时思想的高度与思维的锋芒。日子一天天忙碌,我整日为生活奔波,践行着“适者生存”的道理,却渐渐忘了这本教会我这句话的书,任由它在书柜里蒙尘,渐渐被遗忘在时光深处。</p><p class="ql-block"> 直到某天,与朋友探讨某个观点,争论间思绪翻飞,脑海里突然闪过《天演论》里的语句,那份尘封多年的记忆再次被唤醒。我急忙赶回家里,直奔书柜翻找,满心希望能再次与它重逢。可奇怪的是,我翻箱倒柜,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倾尽全力,却始终不见它的踪影。那本从北京地摊买回的《天演论》,竟如同当年那本旧书一般,在我的家里神秘地消失了,直至今日,再也没有出现。</p><p class="ql-block"> 或许,这两本《天演论》的遗失,都是岁月留给我的特殊印记。当年那本破旧的书,承载着我青春岁月里最纯粹的求知欲与思想启蒙,是那个时代里难得的精神光亮;而后遗失的新版本,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与心境的更迭。书虽消失,可那些刻在心里的道理,那些年少时读书的悸动,却永远留在了岁月里。它提醒着我,曾有那样一段时光,因一本经典,开启了思想的征程,留下了一段读书佳话,更留下了我一生难忘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