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遗产

潘永彬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爷爷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排行最小,在我们屯子里辈分最高,同在一个屯子住的有爷爷的三个侄子,屯子里的人公称爷爷是四老爷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爷爷曾住在沈阳的辽阳县,当年是带着全家人走到黑龙江的,肯定是为了讨生活。爷爷一生未改奉天口音,在爱城社住的舅爷也是一口奉天口音,我听两爷爷在一块讲话就象听音乐,我是听着奉天口音长大的。清楚记得有一年派出所入户调查,我爷爷操着一口浓重的奉天口音说“住奉天省,辽阳县,沈旦堡”。警察还纠正说“老爷子,不是奉天省,是辽宁省”。我只知道来到海伦后,爷爷赶过大车,挑过货郎担子。我没问过,爷爷也从来不说这些,从我记事起,爷爷就是干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人都干活,为了生活不能不干活,一般的人干活都是为了不干活或少干活,我爷爷是把干活当成生活的人。在农村住着时,爷爷常在地里干活,冬天剥蔴杆,搓绳子,编席子、茓子,爷爷什么活都会干,而且眼里有活不停的干活。我长大了曾经劝过爷爷,别老干活,多累呀。爷爷连理都没理我撂一句“哪有干活累死的?”搬进城里后,爷爷在编织社干过,在家里给造纸社垛绳头,闲时就侍弄园子,他没有没事干的时候。那时做饭要两个人,一人烧火,一人在锅台上忙,爷爷每天都拉风匣烧火,我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不忍看爷爷干活,和爷爷说了两次,爷爷才起身,一声长叹“唉!没用了!”吓得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爷爷不让我干活,但也不准我睡懒觉,早上叫我起来就用手晃我的肩膀子“起来,起来,觉这玩意儿还有够,睡多少是多?”现在我也不忘爷爷那硬梆梆的,冰凉的,锉刀一样的大手。可也别说,我到现在也没有睡早觉的习惯,这都是受了爷爷的影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爷爷的性格是对我影响最深的,天生的就不生气不上火,不招惹别人,也不横眉怒目教导别人,从来没见过爷爷和任何人吵过架。我的两个本家叔叔不知因为什么事,找爷爷评理,还在爷爷面前吵了起来,吵的很兇,爷爷躺在行李上面不改色,就象看二人转,等他俩吵没劲儿了,爷爷才半怒半愠的说“都是一家人,亲兄弟,争什么理?你对我错的,他丢了你能得到呀?他天大的不对,你还能抓把土把他埋了?”二个叔叔悻悻离去。记得爷爷常说“作人别沾尖取巧,别总挑别人的毛病,吃亏就是占便宜。”后来社会上批判吃小亏占大便宜,吓得我一声不敢吭,这不就是我爷爷的话吗?我爷爷一天书没念,一个大字不识,他是跟谁学的呀?爷爷在我心里就是哲学家,甚至比哲学家还通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文化是 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不用教的,不在识字和不识字,修为不到是学不来的。我们屯子里有个最尖酸刻薄的人,在他眼里谁都有毛病,谁都不如他,一提起我爷爷他却毕恭毕敬,啥坏话也说不出来。不交集,不挑剔,不多事,少说话是修练。爷爷平时只做应该做的事,从来不多言多语,说就听听,不说也从来不打听,但他对我们的关心爱护是发自内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家七口人住一间半房,结婚就出去过是不得已的选择,就这样我爷爷还被挤到了小炕上睡,没办法呀。我结婚后搬出去了,我是爷爷最舍不得的大孙子,爷爷每隔一段时间就在中午时来到我家看看,匆匆忙忙吃完饭,头上的汗还没擦就走了。回去后对门婶婶问“四老爷子,你大孙子给你做的啥饭呀?”爷爷朗声答道“烙的饼!”其实就烙过一次饼,都是有啥吃啥。爷爷总想着给我们长脸。我每月开支必须给爷爷买二斤点心,槽子糕,牛舌头果子,我要了两个装雪花膏的大玻璃瓶子,爷爷就把点心放在瓶子里也不舍得吃,就这么看着。九爷是邻居和爷爷是好朋友,总和爷爷在一起唠唠嗑,九爷羡慕的说“你看老潘头的亮匣子里总装滿好吃的!”爷爷也不吃呀,再买新的他就把原来的分给孙子们吃了。爷爷从来不挑吃挑喝,他习惯吃热饭喝开水,他常说“能吃饱了就行呗,啥好坏的,不都得变成屎。”爷爷常给我们做饭,有一天中午是小米干饭,生菜汤,我家园子里种了生菜,父亲随口说了句“生菜还能这么吃?”爷爷说“煮熟了就不生了。”爷爷太幽默了。我成了老头之后吃火锅,见什么都往里放,其中就有生菜,我心想,这是我爷爷的专利呀。爷爷的作法常使我疑惑,一个没文化的人作事怎么这么有文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对爷爷还有疑惑,他是个农民,怎么会有地主朋友?邻居九爷是地主,和爷爷坐到一块,我看爷爷象地主,九爷爷象贫农,同心老家有个地主也是爷爷的朋友,爷爷还介绍和我的亲戚和地主孩子连了姻,这个地主我从来没见过。城里有个地主我见过,长的象个帐房先生。我一直没敢问爷爷是怎么交上的地主朋友,一直没张开口,在那个年代怕爷爷有负担,后来我细想还是因为劳动吧,地主也喜欢实心实意干活的人,成为朋友也不意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爷爷可能是因为挑过货郎担和赶大车,声音特别宏亮,我听过爷爷用悠车哄我老妹妹,他唱“悠悠孩子睡觉啦,啊,悠悠哇…。”很有音律感。于是又引出来一个疑问,一个种地的,会唱歌也就罢了,他怎么会拉二胡呢?我看他不知从哪弄来的一把二胡,挺沉旧的,听他拉过,我问拉的是什么?爷爷说“二大妈上房,掬大缸。”那个调子我现在还依稀记得,他怎么会拉胡?跟谁学的?种地哪有功夫拉胡?爷爷有音乐细胞?应该是有遗传,我三弟弟,老弟弟都会拉胡,都是自务的。人一乐呵就没有想不开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爷爷没有想不开的事,有一次我听姑姑问爷爷“爸爸,你这几个孙子个个又抽烟又喝酒,你咋不管管呢?”爷爷不紧不慢的说“管那个干啥?我这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也啥都没攒下。”爷爷对生活看得开,对生死更是看得开。我刚上高中那年,爷爷得了急病,几天没起来,家里急忙请人打棺材,那几天我很折磨,以为爷爷真的要走了,放学就忽忙往家里跑,中午一进院见刚打好的一个白茬大棺材,爷爷拄个棍坐在棺材上晒太阳,爷爷好了!我大喜过望,于是棺材被放在棚子里,那年冬天,爷爷自己联系把棺材卖了,父亲下班回家挺不乐意,爷爷说“地方本来就是窄,一个人不能占两个地方,死了就烧了呗,热乎的更好! ”父亲无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候刚刚提倡火葬,还没强行执行。我参加工作了,爷爷很高兴,常去三八商店看我,我回家看爷爷的次数少了。在爷爷八十九岁那年,时明白时糊涂的唾了几天就走了,我们还是没忍心去火化,又打了一口棺材,把爷爷葬在了老家的后山脚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爷爷是劳动的的一生,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爷爷从来没说过一声苦,对生活永远怀有希望,爷爷留给我的精神遗产我享受不尽,然而不是想学就学得了,有的永远学不来,我早当爷爷了,可心里还想爷爷,学爷爷。</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潘永彬2026.4于哈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爷爷在休息时总是这么往行李上一躺,因为他的腰是弯的,这种姿势有利于休息。过年时爷爷就这么一躺,炕前地上铺一个蔴袋片,依次接受三位叔叔婶婶和乡亲来拜年。每年到这时候我就站在一傍看磕头,八叔八婶磕的很正规,作楫然后扑伏状磕头。六叔六婶危岸略带矜持状,倒也恭恭敬敬。七叔七婶磕头有点掺杂扭大秧歌的动作,有舞动状,姿势挺浪的。叔婶就象经过排练似的,整齐划一。每一对拜完了之后,爷爷就是那句说了多少年不变的话“一年比一年强!”这也是爷爷的真心祝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家人多,吃的也多,一顿饭要将近一盆的土豆子,土豆皮都是爷爷打,爷爷打土豆皮是连着的,很薄很薄。不知多少年了,爷爷打土豆皮的功夫己经炉火纯青了。那年与同事去上海出差,在街边买几梨,老板把每个梨皮都打好了。同事很吃惊,这手艺真好,我心想你没看到手艺真好的。爷爷说练啥就有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两张照片是我领爷爷照的,在十字街西南角,叫新影照相馆。那年正逢叔叔家老弟永久来看爷爷,照了这两张像,成为永久的记念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