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绞杀

孙秋克

（三角梅被莬丝子缠住）

若非多日在小区本来美丽的围栏上，就近真切地看到菟丝子这外表美丽柔弱的藤状植物，如何让艳丽的花朵在春天凋零，让青翠的叶子在盛夏枯萎，让坚硬的绿枝渐渐失色，让植株最终彻底死亡，我真的不敢相信这嫩黄如丝，貌似温柔的植物，竟然是一个温柔的杀手。

菟丝子，“莬”通“兔”，古代诗文中二写皆有。俗称黄丝藤、无根藤，属于旋花科中一年生攀藤寄生性草本植物，无叶，无叶绿素，藤茎纤细，色泽鲜黄，生长较快。它以吸器吸住寄生主，其吸器下生有细根，细根伸入寄主体内汲取养分，使寄生主变黄、枯萎直至死亡。

菟丝子不仅危害蔬菜，也危害其它植物。被害植株若被这黄色丝状的菟丝子缠绕，植株将缓慢地变黄，不久就死去。不，应当说被缠绕的植株将与菟丝子同归于尽！ 　　

（三角梅被菟丝子缠得半死）

菟丝子之寄生，不同于有的植物只是攫取一些养分，并不危害寄生主的生命，可以和寄生主长期和平共处。菟丝子一类绞杀性寄生者的悖论是：寄生者绞杀了寄生主，而寄生主一旦死去，寄生者的末日也就来到了。

如果由这种情形联想到人性的某些残缺面，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其实菟丝子本是有根的，只因其自身无叶绿素，难以完成光合作用，维持自身的生长存活，所以其根子的生长状态发生变异，即从土中地上挪到了寄主的枝干上。 　　

菟丝子的种子可入药，能平喘利血、补益肝肾等。它作为药材的功能我没有体验过，而其作为杀手的残忍手段，我却看得真真切切。年复一年，看着小区早该长成气象的三角梅,在菟丝子绞杀下枯萎，觉得很是痛心！

（三角梅和菟丝子同归于尽）

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古代诗人要用菟丝子来比喻爱情呢？请看汉末的《古诗十九首》之八： 　　

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下面我试解这首诗。诗歌以女性为抒情角，抒发幽怨情怀。“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可说是诗眼。女萝也是一种攀附植物，两种软软的植物绞在一起，这个“附”字应当不是依附之意，而只能解作依赖。即以菟丝和女萝缠绵纠结，喻希望夫妇好合，缠绵甜蜜。

《尔雅》认为女萝、兔丝是一物二名，《本草》则认为它们是二物。《本草》之说对。李白诗也有“君为女萝草，妾作兔丝花”之比。这两首诗中的女子均以女萝比丈夫，以菟丝喻自己；都写女子新婚后，希望与丈夫百年好合。

然而看《冉冉孤生竹》的语气，显然是丈夫与自己先有盟誓，后来终归背弃，故爱情转为怨情。古人也有认为这首诗为贤者怀才不遇的自伤之词，即因不忍斥言其君，乃托新婚夫妇为喻，而作是诗。这样解读，以古典诗歌的表现手法论不为无据，但我不取，而看作怨情诗。结句意为：君有高风亮节，不复转移，那妾将如何呢？表达了无可奈何的心情。 　　

然而无论是爱情，还是忠心，或是别的什么，菟丝子如此温柔的绞杀，恐怕任谁想来，都难以产生美感。

从菟丝子到古诗，我之联想如上，未知君以为然否？

感谢您光临阅读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