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斋文学社诗词书画第八十期

任平飞

立碑寄相思

任平飞

今年的清明，宛如一记饱经沧桑的重锤，狠狠地撞击着我的心门，于我而言，意义格外不同。在城市的喧嚣中忙碌穿梭多年，我终究还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回到了那片生我养我的故乡。故乡的风，依旧带着春日料峭的寒意，可这风，却吹不冷我内心深处那炽热的思念。而这一次，我要在这里，为爸妈立起一块碑，一块承载着我无尽思念与感恩的碑。

踏上这片熟悉又略带沧桑的土地，每一寸泥土都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像是沉默而坚毅的卫士，一如既往地守护着这片土地。望着那熟悉的山峦轮廓，儿时的记忆如同一幅幅画卷，在我眼前缓缓展开。那时候，阳光总是那么灿烂，我像一只欢快的小鹿，在山间肆意奔跑嬉戏。脚下的泥土柔软而亲切，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快乐。爸妈的身影就在身后不远处，他们带着笑意的呼喊声，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林，悠悠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慢点儿跑，别摔着！”“等等我们，小家伙！”那温暖的话语，就像山间潺潺的溪流，滋润着我的童年。可如今，山峦依旧在，岁月却无情地带走了爸妈的身影，他们化作了我记忆深处最温暖、却也最让人心疼的片段。

我怀着沉重又虔诚的心情，走向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碑石。它就那样安静地卧在那里，粗糙的质感仿佛是岁月亲手刻下的纹理，每一道沟壑、每一处凹凸，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故事。碑石是专程从内蒙拉回来的，颜色黝黑而古朴，与周围略显荒凉的土地相互映衬，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之感。我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地触摸着碑石的表面，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我的心猛地一颤。这碑石，即将成为我与爸妈在这世间又一重要的情感连接点，它将承载着我的思念，在这里长久地伫立。

不多时，几位热心的乡邻也陆续赶到。他们的脸上，带着与我同样庄重的神情。大家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默默围在碑石旁，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的默契。我们开始准备立碑，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的电影镜头，充满了仪式感。首先在墓前方用铁锹挖了一个一米见方三十公分深的坑，一位泥工师傅将拌好的砂石混凝土倒在里面铺开摊平，稍作片刻休息，混凝土也基本凝固了，然后把碑座平稳地固定在混凝土的上面，一切就绪以后几位年轻力壮的乡邻率先上前，他们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那是在这片土地上劳作多年留下的印记。他们相互使了个眼色，同时发力，试图将碑抬起。可碑石却像是扎根在地上一般，纹丝未动。众人微微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这一次，他们的脸上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也微微暴起，伴随着低沉而有力的嘶吼一声，碑石终于缓缓离开了地面。

我赶忙上前，与其他乡邻一起，稳稳地扶住碑身。碑石很沉，这份沉重不仅来自于它的重量，更来自于它所承载的情感。我们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早已挖好的碑坑底座移动。每走一步，我的心都揪得更紧一些，仿佛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出现闪失。旁边的乡邻们也都全神贯注，不时提醒着“注意脚下”“稳住，别晃”。终于，我们来到了碑座旁。大家屏气凝神，一点点地将碑石往下放。在这个过程中，有人不断地提醒着“往左一点”“再低点”，声音虽轻，却清晰而坚定，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随着碑石一点点落定，我的眼眶也渐渐湿润。

碑石稳稳地立在座中后，乡邻们拿起锹头开始填土。一锹锹的土，带着故乡特有的气息，缓缓落下，发出沉闷而又踏实的声响。每填一层土，就有乡邻用脚仔细地踏实，动作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爸妈构筑一个最坚实的守护屏障。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感动与感激。这些乡邻，他们与我并无血缘关系，却在这重要的时刻，给予我最真诚的帮助与支持。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滴汗水，都饱含着对逝者的敬重与对我的关怀。

填土完毕后，我慢慢地走到碑前，用手轻轻拂去碑面上的灰尘。碑上镌刻着的爸妈的名字，在灰尘渐渐散去后，逐渐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我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我拿出准备好的红绸带，仔细地系在碑顶，精心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微风轻轻拂过，红绸带在风中轻轻飘动，那飘动的姿态，似是爸妈温柔的抚摸，又似是他们在向我诉说着无尽的思念。我的视线渐渐模糊，那些与爸妈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汹涌地涌上心头。

记忆中，生病时，爸妈那焦急又心疼的眼神，他们守在我的身边衣不解带，用温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额头，只为了让我能感觉好受一些，在我病情最危险的时刻，爸妈在夜晚抱着奄奄一息的我跑了几十里山路半夜叩开大夫家的门为我急症，然后又连夜抱着我带着药赶回家，为我挽救了垂危的生命。求学时，每当我遇到难题而垂头丧气时，爸妈那耐心的谆谆教诲，他们坐在我的身旁，一点点地为我讲解，鼓励我不要放弃；成长路上，无论是小小的成功还是大大的挫折，爸妈都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他们用无声的陪伴和坚定的信任，给予我前行的勇气和力量。而如今，这些珍贵的回忆，都只能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放，却再也无法在现实中重现。

清明的风，依旧带着丝丝凉意，轻轻地吹在我的脸上，可这风，却怎么也吹不散我心中那浓浓的思念。我在碑前摆上爸妈生前爱吃的点心，那些点心的模样，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我又慢慢地斟满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像是闪烁的泪光。点燃香，香烟袅袅升腾，缓缓地融入空中，仿佛是我对他们无尽的思念，顺着这缕青烟，飘向那不可知的远方。我缓缓跪地，额头触碰到地面，泪水不自觉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落在泥土上。我在心中默默地呼喊着：“爸妈，你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我好想你们啊！多希望时光能倒流，再听一听你们的唠叨，再感受一次你们的拥抱。”可回应我的，只有那呼呼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我静静地跪在碑前，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起身。看着碑上爸妈的名字，我知道，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与爸妈情感维系的又一个寄托点。他们虽已离去，但这份爱与思念，如同故乡的山峦一般，坚定不移，永不会消逝。在这个特殊的清明，碑已立起，它就像一座永恒的灯塔，照亮我内心深处那片关于爸妈的温暖角落。而爸妈的爱，将永远在我心中延续，化作我前行的力量，伴我走过余生的每一个日夜。无论未来的路有多么漫长，无论生活中会遇到多少风雨，我都知道，在这故乡的土地上，有这么一块碑，承载着我对爸妈的思念，也承载着爸妈对我的爱，它将永远在那里，给予我慰藉，给予我力量。

农历乙巳年清明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