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深秋,夏天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p><p class="ql-block">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四个小时,又在县道上颠簸了半个钟头,当那条熟悉的土路变成平整的水泥路时,夏天知道,快到了。摇下车窗,秋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秸秆焚烧过的焦香。远远的,村口那座新修的水泥桥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p><p class="ql-block">村子变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瓦房变成了小楼,连村口那条小河上,也架起了一座宽宽的水泥桥。记忆里那座吱呀作响的木桥不见了,桥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也不见了。夏天站在桥头,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目光越过崭新的屋顶,寻找着记忆里的坐标,然后他看见了它。</p><p class="ql-block">那棵老槐树还在。</p><p class="ql-block">它立在村子最高处的山坡上,孤零零的,像一位被时光遗忘的老人。夏天沿着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走上去,越走越近,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它怎么……变成这样了?</p><p class="ql-block">记忆里的它,不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它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半亩地的阴凉。夏天的晌午,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聚在树下,男人们抽着旱烟下棋,女人们纳着鞋底拉家常,孩子们围着粗大的树干疯跑,跑累了就往树根上一靠,听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唱。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已经这么大了。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活了多少年,有人说三百年,有人说五百年,还有人说,当年闯王的人马从这里路过,就曾在树下拴过马。</p><p class="ql-block">可眼前的它,瘦了,老了,像是熬过了太多场风雪。</p><p class="ql-block">树干还是那样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但树皮已经裂成了一片一片,像老人手背上虬结的青筋。许多枝丫枯死了,断口处黑黢黢的,是被雨水浸泡过的颜色。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有一个巨大的树洞,洞口边缘的木质已经朽成了褐色的粉末。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树在咳嗽。</p> <p class="ql-block">叶子也稀了。稀得能透过枝叶看见天空。那稀稀疏疏的黄叶挂在枝头,在秋风里抖抖索索的,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来。</p><p class="ql-block">夏天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他和村里的几个孩子在这树下玩捉迷藏。他仗着身子瘦小,钻进树根旁边的一个洞里。那是树根和石头之间天然形成的一个缝隙,里面黑洞洞的,但正好能藏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p><p class="ql-block">夏天蜷在里面,听着外面小伙伴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捂着嘴偷偷地笑。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最后是爷爷端着饭碗来找他吃午饭,喊了好几声,他才从洞里钻出来。爷爷当时就板着脸训他:“以后不许往里头钻!树根底下土松,万一塌了怎么办?”夏天不服气地嘟囔:“怎么会塌?这树几百年了都没倒。”爷爷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树是没倒,可你呢?你才几岁?”</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夏天不懂爷爷的话。现在他懂了。树有树的岁数,人有人的岁数。树能等,人不能。</p><p class="ql-block">夏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香和黄纸。她走得慢,一步一步地,像是在丈量什么。走近了,夏天认出来了,是村东头的李奶奶,比他爷爷小几岁,今年怕是有九十了。</p><p class="ql-block">她也认出夏天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嘴唇翕动着,半天才说出话来:“是……是老大家的孩子吧?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夏天连忙点头,走过去扶她。她的手干瘦得像枯树枝,骨节粗大,掌心是厚厚的老茧。她抬头看看老槐树,又看看夏天,说:“来看看你爷爷?”</p><p class="ql-block">夏天一愣。爷爷已经走了几年了。</p><p class="ql-block">李奶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颤巍巍地指了指树根那块大石头:“你爷爷的魂儿,在这儿呢。”</p><p class="ql-block">夏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还在。那是爷爷坐了几十年的石头,被磨得光滑温润。石头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p><p class="ql-block">李奶奶说,每年清明和冬至,她都会来这树下烧点纸。不是烧给谁,就是烧给这棵树。“你爷爷临走那几天,天天让人扶着坐起来,往这树上看。有一回我来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嫂子,我走了以后,你要是还记得我,就去树下坐坐,替我跟老伙计说说话。我没儿没女的,就它一个伴儿了。”夏天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爷爷最后那几年,确实是孤独的。父亲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天。母亲要照顾他和妹妹,还要下地干活,陪他的时间也少。</p><p class="ql-block">夏天那时在外地上学,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每次回来,爷爷都坐在树下那块石头上,远远地看着他走近,脸上就露出笑来。那笑容里,有高兴,也有他说不出的东西。现在想来,那是望眼欲穿的等待,也是即将告别的预演。</p><p class="ql-block">李奶奶在树根旁边蹲下来,从篮子里拿出几沓黄纸,用火柴点燃。火苗蹿起来,纸灰飘飞,有些落在树根上,有些被风吹散。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夏天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话,是说给爷爷听的,也是说给这棵树听的。</p><p class="ql-block">烧完了纸,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颤巍巍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对夏天说:“好好看看它。往后,怕是看一次少一次了。”</p> <p class="ql-block">夏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下,心里忽然堵得慌。</p><p class="ql-block">他走到树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冰凉、粗糙,硌得掌心生疼。他仰起头,目光顺着树干一寸一寸往上移,移过那些伤痕累累的枝丫,移过那些摇摇欲坠的黄叶,一直移向高远的、蓝得有些寂寥的天空。</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夏天突然想起了一个人。</p><p class="ql-block">爷爷是八十四岁那年走的。走之前的那年秋天,他已经下不了床了。但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好,他都会让夏天扶他坐起来,靠着窗,朝山坡上这棵老槐树望。一望就是小半个时辰,不说话,就那么望着。</p><p class="ql-block">夏天不懂。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呢?</p><p class="ql-block">有一天,夏天终于忍不住问他:“爷爷,你看啥呢?”</p><p class="ql-block">他收回目光,看了夏天一眼,笑了笑,说:“看它还能陪我多久。”</p><p class="ql-block">夏天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得心里酸了一下。那时候夏天还小,不懂得什么叫告别,不懂得一个人到了生命的尽头,看山看水看树,都是在看自己的来路和归途。</p><p class="ql-block">爷爷又说:“这棵树啊,救过咱们的命。”</p><p class="ql-block">夏天听过那个故事。是爷爷讲给父亲,父亲又讲给他的。六十年前,闹饥荒的那个春天,村子里能吃的都吃光了。榆树皮剥完了,野菜根挖绝了,有人开始啃土。他们家断粮三天,最小的姑奶奶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爷爷拖着浮肿的腿,一步一步挪到老槐树下,跪在地上,对着树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爬上树,把那些刚刚冒出来的槐花一把一把摘下来。槐花拌着糠,蒸成菜团子,一家九口人,硬是靠着那一树槐花,熬到了夏粮下来。</p> <p class="ql-block">爷爷说,那年春天,槐花开得特别多,特别密,像是老天爷专门给人留的活路。他说,树有灵性呢,你对它好,它就记着,到时候它会还你。</p><p class="ql-block">夏天不知道树有没有灵性。但那天之后,再看老槐树,他的目光里就多了些别的东西。他不再把那棵树当成一个不会动的物件。他觉得,它好像真的一直在看他们,看他们的院子,看他们的炊烟,看他们这群在它脚下长大、又一个个走散的人。</p><p class="ql-block">夏天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p><p class="ql-block">这块石头还在。还是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温润。夏天小时候,爷爷就坐在这块石头上,一边抽旱烟一边给他讲故事。爷爷讲三国,讲岳飞,讲村子里的老黄仙,讲树上的知了猴怎么变成蝉。有时候讲着讲着,爷爷会停下来,用烟袋锅敲敲树根,说一句:“老伙计,你听着没?”</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夏天觉得爷爷奇怪。树怎么会听呢?</p><p class="ql-block">可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四周静悄悄的,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庄稼地里收割后的气息。他突然很想学爷爷的样子,也敲敲树根,问一句:“老伙计,这些年,你还好吗?”</p><p class="ql-block">夏天忽然明白爷爷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做了。</p><p class="ql-block">爷爷不是在跟树说话。他是在跟时光说话。他是在跟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说话。树不会回答,但它会一直在这里,替你听着,替你在风里雨里站着,替你把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一点一点收着。</p><p class="ql-block">一阵风吹过,树上仅剩的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夏天的肩上,又滑到地上。夏天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端详。叶子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像一幅微缩的地图。他想起一位作家说过的话:“只有一片叶子时,人们会抬头仰望。”</p> <p class="ql-block">是啊。满树葱茏的时候,谁会在意一棵树呢?它就在那里,理所当然地绿着,理所当然地遮着阴,人们从它身边走过,甚至懒得抬头看它一眼。只有当它老了,叶子稀了,快要走到尽头了,人们才会突然停下来,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它一眼。</p><p class="ql-block">像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亲人。</p><p class="ql-block">夏天把那片叶子装进口袋,站起身,再一次仰起头。</p><p class="ql-block">太阳已经偏西,斜阳从树的背后照过来,给那些枯枝镀上了一层金边。这一刻,夏天突然看见了以前从未看见的东西。在那棵看似枯朽的老树上,在那纵横交错的枝丫间,他看见了三百年的风,五百年的雨;看见了春来秋去的燕子,看见了夏夜纳凉的人群;看见了跪在地上磕头的爷爷,看见了在树下疯跑的自己;看见了无数个日出日落,无数个月升月沉。</p><p class="ql-block">他还看见了新生。</p><p class="ql-block">在那些枯死的枝丫旁边,分明还有新的枝条。那些枝条细嫩、柔韧,表皮泛着青绿的光泽。在最高的那根枝头上,竟然还顶着一簇新叶,那是今年春天才长出来的,虽然不多,但每一片都绿得发亮,绿得精神。</p><p class="ql-block">原来,它还在长。</p><p class="ql-block">老的去了,新的还在;枯的落了,生的还在。一树的荣枯可以同时并存,生命的死亡和新生可以在同一个躯体上交织上演。它不急着追赶什么,也不怕失去什么。它就按着自己的节律,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发芽的继续发芽,落叶的继续落叶,活着的继续活着。</p><p class="ql-block">这大概就是树与人的不同吧。人总是怕老,怕死,怕失去;树却不。树接受一切,接受春天,也接受秋天;接受繁茂,也接受凋零;接受仰望,也接受遗忘。树活到最后,活的就是这份坦荡。</p> <p class="ql-block">天快黑了。</p><p class="ql-block">夏天该走了。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故乡,回到那个千里之外的城市。下一次再来,不知是哪年哪月。或许到那时候,这棵树已经不在了。也或许,它还在,只是又老了一些,又秃了一些。</p><p class="ql-block">但那又怎样呢?</p><p class="ql-block">夏天最后仰头看了它一眼。暮色里,它的轮廓像一幅剪影,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它依然是那副样子——老迈、沉默、纹丝不动。但我知道,在那些粗糙的树皮下,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里,生命还在流淌,还在低语,还在日复一日地,守着这片山坡,守着这个村子,守着那些已经走远、终将归来的人。</p><p class="ql-block">爷爷看不见它了。爷爷的爷爷也看不见它了。但它在。它替他们看着。</p><p class="ql-block">下山的时候,夏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背后有一棵树,正以仰望天空的姿态,目送着他。</p><p class="ql-block">走到半山腰,夏天忽然停下脚步。他想起爷爷临走前那几天,有一天傍晚,也是这样的天色,爷爷忽然清醒了,让母亲扶他坐起来。爷爷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守在他床前的父亲说:“我死了以后,就埋在树下吧。陪陪它,它也孤单。”</p><p class="ql-block">夏天的父亲没吭声。因为那是村里的风水林,不是祖坟,不能埋人。后来爷爷走了,葬在了村后的祖坟里。但每年清明上坟的时候,父亲都会先绕到老槐树下,烧几张纸,敬一炷香。他说,这是爷爷托梦交代的。</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夏天突然明白,爷爷其实早就和这棵树分不开了。他活着的时候,树陪着他;他走了以后,他的魂儿,还在这树下,在那块石头上,在那一声声“老伙计”里。</p> <p class="ql-block">夏天站在半山腰,再一次回过头,望向那棵老槐树。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树的轮廓开始模糊,但他还是能认出它,那个站在山顶上,一站就是几百年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那年夏天考上大学,要去省城报到。临走前一天,爷爷非要拄着拐杖,送他到这棵树下。爷爷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夏天没敢扶他,夏天知道他不想让孙子觉得他老了。到了树下,爷爷靠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夏天手里。打开一看,是两百块钱,皱巴巴的,带着他的体温。爷爷说:“拿着,路上买点好吃的。好好念书,别惦记家。”</p><p class="ql-block">夏天推辞不要。爷爷急了,用拐杖敲着树根说:“让你拿着就拿着!树有根,人也有根,你走到哪儿,根都在这里。这树看着你呢,我看着你呢。”</p><p class="ql-block">那是夏天最后一次见爷爷站在那棵树下。等夏天寒假回来,爷爷已经躺在了床上。第二年秋天,爷爷就走了。</p><p class="ql-block">那两百块钱夏天一直没舍得花,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压了四年。毕业后参加工作,搬家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弄丢了。但那句话没丢,“树有根,人也有根”。走到哪儿,根都在这里。</p><p class="ql-block">风又起来了。老槐树的咳嗽声,从山坡上隐隐传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说话。</p><p class="ql-block">夏天转身继续下山。脚下的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擦着他的裤腿,沙沙作响。走到山脚下,路过李奶奶家门口,看见她正坐在门槛上,对着山坡的方向发呆。她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树,是棵枣树,比她腰还粗。</p><p class="ql-block">夏天记得小时候,秋天去她家玩,她总是用竹竿打枣给他们吃。现在那棵枣树还在,但枝丫稀了,枣也结得少了。</p> <p class="ql-block">李奶奶看见夏天,招招手,让他过去坐一会儿。</p><p class="ql-block">夏天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她指着山坡上的老槐树,说:“你爷爷走的那年,这树也像是病了一场。第二年开春,别的树都发芽了,就它迟迟不冒绿。村里人都说,它怕是熬不过那年了。结果到了五月,忽然就长出了新叶子,虽然不如往年密,但到底是活过来了。”</p><p class="ql-block">夏天问她:“那后来呢?”</p><p class="ql-block">李奶奶说:“后来年年都这样。春天来得晚,叶子长得稀,但总归是长出来了。就像那些老人,年纪大了,病病歪歪的,可一年一年,还活着。”</p><p class="ql-block">她顿了顿,又说:“你爷爷刚走那几年,我常去树下坐坐,跟他说说话。说说村里的变化,说说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孙子。说着说着,就觉得他没走远,就在树底下坐着呢,还抽着那根旱烟袋。”</p><p class="ql-block">夏天听着,鼻子酸酸的。</p><p class="ql-block">她又说:“这几年我腿脚不行了,爬不动那个坡了。就让儿媳妇替我去。清明、冬至,都去烧点纸,在树下站一站。树知道呢,树什么都记着呢。”夏天点点头,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天彻底黑了。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里,老槐树也看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树在打着鼾,沉沉睡去。</p><p class="ql-block">夏天起身告辞。李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她握着夏天的手,手心里全是骨头,硌得夏天心疼。她说:“孩子,有空常回来。树等着你呢,你爷爷也等着你呢。”</p><p class="ql-block">夏天使劲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p><p class="ql-block">回到老屋,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母亲知道夏天要回来,提前收拾过,但毕竟很久没人住了,到处都透着一股冷清。夏天打开灯,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墙上爷爷的遗像。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那目光,和夏天今天仰望老槐树时的目光,好像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夜里,夏天躺在小时候睡过的木板床上,听着风在屋顶上呼啸。窗户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敲着窗。夏天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棵老槐树,全是爷爷。</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某年夏天,夏天和他在树下乘凉,夏天问他:“爷爷,你说这树还能活多少年?”他想了想,说:“再活个几百年,不成问题。”夏天又问:“那我们呢?”他笑了,用烟袋锅敲了敲夏天的脑袋,说:“我们啊,我们就活在树里头了。”</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夏天不懂什么叫“活在树里头”。现在他懂了。人死了,就埋进土里,化成养分,被树的根吸收。树就带着那些走了的人,一年一年往上长,长出叶子,开出花,结出果。活着的人在树下乘凉,在树下说话,在树下过日子。那些走了的人,就通过树,继续看着他们。</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活在树里头”的意思吧。</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夏天爬起来,又往山坡上走。清晨的山坡,露水重,草叶湿漉漉的,打湿了他的裤腿。走到树下,太阳刚刚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树干上,给那些粗糙的树皮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p><p class="ql-block">夏天在树下站了很久。这一次,他没有仰望,而是低着头,看着树根周围那片土地。那里的草格外茂盛,绿得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使劲往上拱。夏天知道,那是无数落叶腐化后的养分,那是无数走过的人留下的痕迹,那也可能,是爷爷和他的老伙计们,在地下悄悄地说话。</p> <p class="ql-block">夏天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上。土是湿的,凉的,但贴着掌心的那一小片,隐隐约约有一丝温热。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夏天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以后每年,无论多忙,都要回来一趟。不是回来看老屋,不是回来看村子,是回来看这棵树,仰望这棵树。坐在树下那块石头上,和爷爷说说话,和这棵树说说话。告诉他们,自己在外面过得挺好;告诉他们,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根。</p><p class="ql-block">临走的时候,夏天从树下捡了几片叶子,又从树根旁边捧了一捧土,用手绢包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土有点潮,隔着衣服,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却又让人觉得踏实。</p><p class="ql-block">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村子。夏天透过车窗,一直望着山坡上那棵树。它还是那样站着,孤零零的,又好像不孤单。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它,那些枯枝,那些新叶,那个巨大的树洞,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晨光里。它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像一群人的集合,像一部无声的村史,一页一页,刻在年轮里。</p><p class="ql-block">车子拐过山嘴,树看不见了。但夏天知道,它还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每一个从它脚下走出去的人,等着每一个终将回来的人。</p><p class="ql-block">因为树有根,人也有根。</p><p class="ql-block">夏天摸了摸胸口那个鼓鼓的小包,那里有一捧土,有几片叶子,有爷爷的影子,有他自己的来处。</p><p class="ql-block">窗外,故乡的天空蓝得透明,蓝得让人想哭。夏天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棵树,那个让他仰望了一整个下午,也让他仰望一生的身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