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故事（瓜田下的身影）

陈远志

蔡甸乡下的六月，太阳一落，空气里，便浮起一股黏稠的甜腥味。 那是麦秸腐烂的气味，混着沟渠里死水的沤气，还有瓜田里，熟透的西瓜被切开时，迸出的那股清冽。 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暑热蒸过一整日，到了傍晚，就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沉的东西，贴着皮肤，钻进毛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揉着人的太阳穴。 麦穗蹲在瓜棚下面，用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切西瓜。 刀刃压下去，喀的一声，瓜皮裂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木板淌下来，引来几只蚂蚁。 她切了一块，递给身后的男人，男人没接，只是看着她。 “你吃。” 他说。 “我不渴。” “你嘴唇都干了。” 麦穗没再说话，只是把瓜放在木板边上，自己则转过身去拧毛巾。 毛巾是湿的，搭在铁丝上晒了一下午，晒得发烫。 她把毛巾叠成方块，贴在自己的后颈上，凉意像一根针，刺进脊椎，又顺着脊背往下走，走到腰窝那里停住了。 男人，在后面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腰上，落在她被汗水浸湿的、贴在背上的碎花布衫上。 那道目光，比六月的太阳还烫。 “你看够了没有？” 麦穗没回头，很轻。 “没看够。” 男人说。 他叫陈大有，是隔壁陈嘎台的，今年三十二，比麦穗大五岁。 他在县城工业园区的一家板材厂上班，骑摩托车要四十分钟。 这个月工厂检修设备，他放了半个月假，天天往这片瓜田跑。 瓜田，是麦穗公公家的。 她公公腿脚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碎了，走路一瘸一拐，蹲不下来。 三亩半的西瓜，从育苗到压蔓，全靠麦穗一个人。 麦穗的男人叫刘建设，在宁波的工地上绑钢筋。 春节过后就走了，说到腊月二十才能回来。走的那天是正月初九，麦穗站在村口送他，他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 电动车拐上大路的时候，麦穗喊了一声“到了打个电话”，刘建设没回头，只是把手从车把上抬起来摆了摆，像赶一只苍蝇。 然后，就走了。 走了五个月零十一天。 麦穗，数着的。 “你回去吧，”麦穗说，“天要黑了。” “黑了怕什么？” 陈大有从木板上的半个西瓜里掰下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口上。 麦穗没接话。 她把后颈上的毛巾拿下来，重新浸到水桶里，拧干，这次没有敷在后颈上，而是从领口塞进去，沿着胸口慢慢地擦。 毛巾从领口露出一角，和布衫一样的花色。 身后没有声音了。 连咀嚼的声音都没有了。 麦穗知道，陈大有在看。 她擦得很慢，毛巾从左边的锁骨滑到右边的锁骨，又往下走了一点，在胸口那道浅浅的沟壑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她转过身，陈大有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真好看。” 他说，声音哑了。 “好看什么，” 麦穗低下头，“好看的人，都在电视里。” “电视里的没你好。” “你就会说这些话。” “我说的是真的。” 麦穗不说话了。 她把地上的瓜籽拢到一起，倒在瓜棚边上的草丛里。 她蹲下来的时候，布衫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腰，白得像削了皮的藕，腰窝那里有两个浅浅的凹陷。 陈大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麦穗没有动。 她蹲在那里，看着草丛里的瓜籽引来的蚂蚁。 她能闻到陈大有身上的气味～～汗味，烟味，还有板材厂里带回来的甲醛味，辛辣的，刺鼻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你走开。” 她说，声音更轻了。 陈大有没走开。 他蹲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温度，像冬天里贴着一个盛满热水的玻璃瓶子。 “麦穗。” 他叫她。 “嗯。” “你想他没？” 麦穗知道他说的是刘建设。 她没回答，把地上的一根狗尾巴草拔起来，放在手指上绕，草茎断了，狗尾巴耷拉下来。 “不想。” 她说。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每次接他电话都要哭？” 麦穗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管得着吗？” 陈大有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条很深的纹路，麦穗觉得那两条纹路很好看，好看到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回去吧，” 麦穗站起来，“真的要黑了。” 天确实在暗下来。 东边的天上，月亮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个角，月光洒在瓜田上，那些圆滚滚的西瓜，变成了一个个灰色的影子。 陈大有没有走，而是走到瓜棚里面，坐在那张用木板搭的床上。 床板上铺着一床旧棉被，棉被上罩着一块蓝色条纹的床单。 “你进来。” 陈大有说。 “不。” “外面有蚊子。” “我不怕。” “进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麦穗站了一会儿，大概有一分钟。 月亮从缺角变成了完整的一轮，其实是同一轮，只是云的边缘，让她产生了错觉。 一只青蛙，在远处的沟渠里叫了一声，又停了。 她进去了。 瓜棚很小，小到两个人坐在床板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棚顶是几块石棉瓦，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瓜田里，那股甜腥的气味。 陈大有伸出手，握住了麦穗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尖粗糙，虎口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壮，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形状不同的石头，被水流冲到同一个河湾里。 “麦穗。” 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想你。 从去年就想。 从你嫁到刘庄的那天就想。” 麦穗没有说话。她记得那天。 去年农历九月十六，她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坐在刘建设借来的桑塔纳里，从娘家赵楼到刘庄，二十里路。 路过陈嘎台的时候，车窗外站着一排看热闹的人，陈大有就在其中，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表情淡淡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知道了。 陈大有和刘建设是初中同学，交情不算深。 麦穗嫁过来之后，在集市上见过他几次，他帮她提过东西，帮她付过一碗羊汤的钱。 每次都是顺带的，轻描淡写的。 但麦穗知道，那不是不经意的。 女人在这件事上，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她能从一个眼神里，读出所有的心思，能从一个动作里，分辨出是客气还是渴望。 陈大有望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一种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饥饿。 那种饥饿让她害怕，也让她着迷。 “你不该说这些话。” 麦穗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了。” “憋不住了。” 麦穗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憋不住就找个人说去，找我干什么？” “只能找你。”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 陈大有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她很疼，但她没有抽出来。 那种疼，让她觉得真实，觉得在这片广袤的、沉默的江汉平原上，她不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她也是一个女人。 麦穗嫁到刘庄的时候，是带着一种认命的心情来的。 她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 不是成绩不好，是家里供不起。 她记得那天班主任找到家里，跟父亲说她的成绩，能考上县一中。 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最后说了一句“供不起”。 班主任走了，麦穗站在堂屋门口，眼泪流了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得很用力。 然后，她走进灶房，舀了一碗剩粥，就着一块咸菜吃了，吃完去喂猪。 那年，她十四岁。 十八岁，有人来说媒。 刘庄的刘建设，在工地上绑钢筋，一个月挣六七千，家里有三间砖瓦房。 母亲说：“建设这娃老实，你跟了他，不会受委屈。” 麦穗说：“我不想嫁那么早。” 母亲说：“十八了，还早？” 麦穗，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变过。 女孩子的人生就像一条河，从出生那天，就注定了流向。 读书好得，能考出去的是少数，读书不好的，或者家里供不起的，就在平原上慢慢地流，流到某个男人的田里，变成浇灌庄稼的水，变成洗衣服的水。 没有人会记住，这条河的名字。 麦穗嫁了。 结婚那天，刘建设喝了很多酒，闹洞房的人走了之后，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麦穗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他的一只鞋脱下来，又把另一只脱下来，拉过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 她自己靠着床栏坐了一夜，没有睡，也没有哭。 婚后的日子，比麦穗想象的要好一些，也比她想象的要差一些。 好的是刘建设确实老实，不打她，不骂她，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转给她一大半。 差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种东西，在床笫之间最明显。 刘建设，在这件事上很笨。 每次都是喝了酒之后才有兴致，没有前奏，没有余韵，像在工地上，绑完一根钢筋，绑完了就完了。 麦穗不知道，这件事应该是怎样的，她只在手机上看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她脸红，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在某个深夜里，偷偷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内裤里，然后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她觉得，自己不正常。 后来，她在村口的小卖部里遇到陈大有，他说了一句话，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是正常的。那天她在买酱油，陈大有也在，买烟和冰红茶。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瘦了。 比刚嫁过来的时候，瘦了。” 就这么一句话，换了任何人说，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陈大有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麦穗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她拿着酱油快步走了，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背上。 阁下何苦柳无言，谁知介子真意存。人间挚爱清欢路，此去青山不掩门。 昨晚看腻了短剧之后，刷手机，偶然翻到这几句，愣是看了十几遍。 “阁下何苦柳无言”，柳树本是无情物，偏偏古人最爱折柳送别。 “无言”二字太戳心～～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剩沉默。 像极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挽留，和装作洒脱的放手。 用了，介子推的典。 介子推割股奉君，最后却功成身退隐居绵山，宁可烧死也不出来。 世人笑他傻，可谁又懂他心中那份坚持？ 有些事，不必说，也无需人懂。 最让我破防的是后两句。 “人间挚爱清欢路”～～真正的爱到最后，不是轰轰烈烈，是清淡的欢喜，是平平淡淡的陪伴。 “此去青山不掩门”，我走了，但门不关。 你随时来，我随时在。 整首诗读下来，有种说不清的怅然，又带着点豁达。 像是一个人在跟你告别，却又告诉你～～我不走远。 推开窗，春天便挤了进来。 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带着泥土翻新的腥甜。 那些柳絮，便在这样的风里，飘着，飘着，像谁梦里，也止不住的叹息。 远处有燕子，在雨中斜斜地飞，双翅剪开蒙蒙的雨幕，剪出无数透明的弧线。 它们是有伴的，成双成对地，在这天地间，织着它们的春天。 而我，只是一个人，站在这窗前，看着这年年相似的春天，看着这岁岁不同的相思。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该是又绿了罢。 我记得小时候，春天一来，它便急急地吐出嫩芽，那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 到了夏天，满树的白花，香得能把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奶奶总在树下铺一张席，我躺在她膝上，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她手里摇着蒲扇，一下，又一下，扇走了暑热，扇来了满天星斗。 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我那时总想，若真能变成星星，倒也不错，可以高高地，远远地，看这人间。 如今奶奶已是天上的星星了，而我仍在人间，在这春风里，想着她，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雨还在下着，细如牛毛，密如蛛网。 空气里满是湿润的味道，这味道里有青草的青，有花儿的甜，还有旧时光的霉。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春天，也是这样的微雨，你撑着伞，站在桥的那头。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软软地吹着，把柳丝吹得斜斜的，把人也吹得醉醉的。 你朝我招招手，我便穿过那蒙蒙的雨，向你跑去。 伞太小，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可谁也不觉得冷。 那时候，我们以为春天永远是这样，以为日子永远是这样慢，这样好。 可是春天还是会走的，就像你。 春天的脚步总是匆匆的，桃花还没看够，它就谢了；柳絮还没捉住，它就飞了。 你也一样，还没好好告别，就走了。 留下的，只有这年年如期而至的春风，和这岁岁不请自来的相思。 茶渐渐凉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吹着那些湿漉漉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有钟声传来，一下，一下，沉沉的，稳稳的，像是在告诉这世间：聚散随缘，来去有时。 春天会来，春天会走；人会相遇，人会离别。 那些念念不忘的，终究会在念念不忘中淡去；那些耿耿于怀的，终将在时光的打磨下释然。 只是这春风，明年的春风，还会记得今年的故事吗？ 它轻轻地吹着，不回答，也不承诺。 桌上那本翻开的诗集，正翻到那一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茶已凉透，而那茶烟，却仿佛还在空中缭绕，似有若无，恰如这满园的春色，恰如这满心的思念，也恰如这人世间所有来来去去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