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怀父

舒瑜

清明怀父

文/舒瑜

去年清明左右，和哥哥姐姐一起回了趟久违的故乡，给父亲扫墓。沿着父亲的足迹，走了好几个地方。这些地名，都是听父亲生前常常提起的。我的印象里只有父亲宽厚慈祥的笑容，印象中他很少发火，也不发号施令。我只知道那个养花养鸟侍弄院子，烧得一手好吃的牛肉，喜欢拉二胡、喜欢和我一起散步的父亲，而那个曾经作为重点中学校长和最后被评为全国优秀检察长的父亲，对我来说，着实是一个谜。

去年给父亲扫墓，正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候，空气里凝着紫色泡桐花的香味。去时的路上还是狂风暴雨，到了拐进墓地的那条路时，就忽然雨停风散了。在墓园里，父亲的照片依然慈祥如生前，哥哥就像和父亲说家常话一样，和他说说家里人所有的情况。父亲一定会很欣慰的。

第一站：母校

我们去了父亲当过校长的学校，也是我的中学母校。我进校的时候，父亲已经调走几年了。进门两边是高大的杉树林，传为父亲在任时所植。

好像那些食堂的师傅认得我，总是给我打多一点的饭菜。二十多年后父亲病重时，据说是他们去抓癞蛤蟆剥了皮送给我父亲敷，认为可以解毒止痛。他们也跟随着送葬到山上。这所学校也是历史学家唐德刚的母校。百年历史的南楼还有古雅的仁峰亭还在，第一任校长王仁峰是王祖贤的曾祖父。南楼好像被辟为校史陈列馆，那里应该存有父亲的照片。

第二站：北有孔子，南有文翁

我们兄妹一行三人又去了春秋乡的文翁纪念馆，拾级而上，拜祭了文翁墓。这是我第一次来。整个景区几乎空无一人，在春天微醺的暖风中荡漾着。春秋乡，名字太熟了，父亲生前经常提起，是他经常去的地方。

做过教育的父亲，一定会想着继承文翁之志。世但知孔子办私学，不知文翁兴公学。出生于此的文翁却成为四川的名人，因为他主持创立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地方政府开办的公立学校——文翁石室（今成都石室中学前身）。他选派张叔等十余人赴长安受业于博士，学成归蜀后担任教职。设立官学后免除弟子徭役，成绩优良者补缺郡县官吏。文翁化蜀成为有名的典故。

文翁是中国教育史上“第一个学校校长”。非常有意思的是，不仅父亲做过校长，我母亲做过几十年的小学校长，而我兄长也做过多年的中学校长。姐姐做过多年的小学班主任，那段经历成了她一生最美好的回忆。而我也一直在学校工作。文翁为人仁爱，喜欢用感化的方法进行治理，父亲禀性仁厚，一定受文翁的余泽。我能想象的文翁的样子，就是父亲的样子。

第三站：大别山中的“都江堰”

我们又去了干汊河镇的七门堰，我只知其名，这是父亲生前提起过无数次的名字。车子开进山区，大片绿色田野和黛色远山，间有小河流水潺潺，秀美欲滴。

世但知都江堰，不知七门堰。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侄子羹颉侯刘信于七门岭下阻河筑堰，引水发展农耕，灌田8万余亩；又于东加筑乌羊、槽牍两堰，史称“七门三堰”。东汉刘馥、明代刘显相继扩建。如今已被列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自古以来，治水就是“为政之要”，关乎民生国计。当父亲站在七门堰上，就像我们站在这里，眼前是不是出现一副陂、荡、塘、沟串联的"长藤结瓜"的画面？古人利用灌区中存在的1.7万多个塘、荡，串荡成渠，连塘为蓄，串联上下十五荡。因势利导，形成功能无比强大的海绵一样的调蓄机制和灌溉系统，并利用弯道环流原理实现了水沙分流。

前面提到的文翁，在三星堆文明的母亲河设计“湔江堰”，也采用疏导、分流的方法续建都江堰，新增灌溉面积1700顷。

七门堰用它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父辈也守护着现在的子孙后代。我们在新七门堰拦水坝上长长的廊桥里走过。浩浩荡荡的渠水从闸门里倾泻而下，父亲当年看着这样的大水，心里会如何想？每天处理的那些纷繁复杂的案件，甚至牵扯到高层利益的棘手案件，在这里能找到答案吗？

我想起“君子见大水必观焉”。孔子说水的九德，其中有：注入量器时，水必平正，就像法度；注满量器，自然外溢，好似公正；水可以深入所有细微处，堪称明察；水能净化万物，好像教化。

私塾出身的父亲应该对此很熟。也许，这就是父亲喜欢一再七门堰观水的原因吧。大禹下车泣罪，孔子无讼，是古人仁爱教化听讼理政的理想。家乡人明代南京刑部尚书郑时、吏部尚书秦民悦，都是受着七门堰的余泽。

第四站：茶园和兰花

最后，我们去了父亲每年必去的茶园。父亲最爱喝茶，我家喝的茶都是小兰花。这个品种的茶叶据说染有山间幽兰香气，兼茶叶水中舒展形同兰花绽放而得名小兰花。明前茶（清明前的茶）最为金贵。空气里飘着茶香。我们在一个园子里看见了数十盆兰草。兰草的清雅和芬芳，连同那古色古香配有诗画的方型褐色花盆，父亲在的时候，家里年年都有好几盆。

回乡祭奠，重走父亲当年走过的路，追寻父亲的身影，特别是那位我一无所知的作为优秀检察长的父亲，我似乎多懂了一些。小女不孝，远在异国，困顿偃蹇，无以为报。今又清明，以家乡小兰花清茶一杯代祭。

（按：此文为《去年清明时》的简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