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埂上有棵白果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郑卫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埂上有棵白果树。白果树在埂上村的村东头,树很高大,树杆有两个大人交抱那么粗,树冠直入云端,在山下很远的地方,望不到村垸,但可以远远地看到这棵树。</p><p class="ql-block"> 白果树下有一块平坦,大约四五个晒筐,两个长晒折那么大,这是村里人家的秋收冬藏的大晒场,每年临近年节,晒筐,晒折铺满前坦,埂上二三十户人家,收收晒晒的,轮流来,烫豆粑、晒薯条著片和薯粉,忙年关忙的啊荷喧天,住了几十代人,谁也不会乱,谁也不能乱。除了收晒,但凡悲喜事,垸里但逢喜庆就在这儿搭戏台,唱戏,摆百家宴,山冲林莽,空旷阔敞只有这么一块地儿。</p><p class="ql-block"> 新兰如果不是这次回到埂上垸,她一定不会相信现在的埂上垸会变成是这样子的。她从公共汽车上走下来,好久没回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问了问埂上垸的路程,“你问的是?”乘务员明知故问,见她一脸蒙B笑了,告诉她:“不点儿远,往前走几步就是……”“不点儿远”在山里人的口里,许有好几里路,几多年前,山里不通公路,没有公交,跋山涉水靠两条腿走,是山里人最基本的运动。没有通公路的那些年月,那一天,山里人不得走上几十百把里路?公路一修,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原来沿山涧顺坡上岭的羊肠小路全都甩到深山沟里去了。一条环山公路,就像给山峦系一条腰带,面貌全变了。</p><p class="ql-block"> 幸亏她还记得埂上的那棵白果树,下了车,顺着人的手指,她朝东南望老屋的方向,大晴天,山里的早晨一遍雾岚还没散尽,白果树粗壮的树杆和巨大的树冠,像人的一只手臂在山峁上举起来约隐约显。</p><p class="ql-block"> 新兰出外打工,在城里街边蹲着挨着,有年头没回村。有同村的姐妹打电话说,邀约她回埂上,她总是说:打工挣钱,忙,后来儿子上小学,其实心里明白,山里不通公路,几十里沟沟坎坎的山路让人想起来腿脚都打软。这几年扶贫政策一来,听说乡镇有一位姓杨的副镇长包埂上的点,发誓言:路不通不下山。回村的人,出来告诉她,这姓杨的,为了早日下山,他在银行私贷私借政府扶贫贷款二十万……“日哄鬼,”</p><p class="ql-block"> 新兰听了嘴一撇说:“前年昂头组长来找到我说是修路,凡是埂上的人,扯的上关系的,打工的收一千块,做老板的五千起价,几万几十万,只要你愿意奉献……越多越好!”她说,“不要把功劳都算在当官身上去了!”聚资的事,过了半年吧,有去城里玩的家门儿,说是钱齐了,路也终于通了。</p><p class="ql-block"> 一条柏油路逢山开道逢水架桥宽又平,每日下山进城上山回村的公交也通了。公交说是车送到家门口,还设了个公交站牌“埂上街”车站。到站下车,新兰在埂上街站牌前站了好一会,站牌下一条柏油公路,路两边两排新居,白墙红瓦,新居大多是两层带阳台的小阳楼,其中也有三层、四层的,落地铝合金门窗,大理石精装洋楼别墅,仿佛是从城里整条街巷搬过来的一样。</p><p class="ql-block"> 各家的大门和二楼阳台三楼阳台对着马路开,朝向东西一条整齐的街道,依傍着公路有来来往往的游客,居户有开小卖部的,也有开饭铺的,新的名称不叫饭铺叫民宿。街头竟然泊着一辆奇瑞,远远望到一个中年人从一栋三层楼里走出来,开了车门钻进车里去了。这人微胖,秃顶,“昂头……”她认出来是昂头组长,她朝他大声喊,不知道他听没有听?只听“笛”的一声喇叭响,车轮转起来,沿山道一个转弯就不见了影子。新兰气的不行,她口里骂:“斗(这)个鳖孙子的!”心里怨气陡升:那年他到处找募捐,到我家,我好吃好喝招待他,陪他逛街逛景好几天,……他满口允诺,说:“公路修通了,买辆小轿车,接你们回村看看,住几天。”</p><p class="ql-block"> 这不路修通了,他的洋楼别墅住上了,小车也有了,早把曾经说过的话抛到九宵云外去了。“斗个过桥拆板的东西。”吃了这一气,她想逛逛新街的心情也没有了。 这街上的人都是从后冲前岭向公路移近过来的新居户。 自从新街成规模,埂上也就有了新名词:新埂上,附近的人也叫埂上街。这条街上,怕只有昂头队长认得她,方才喊他,他头也不回只给她车屁股后面一阵烟。 把新兰气的,不是他车跑的快,她真想追上去,啐他一脸馋。她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吐了一泡口水,气咻咻地丢到路边沟里。新兰在外多年,这里的居户多半不认得,上前一打招呼,不详细诉说前情,人还看着是进山来玩儿的游客;到了新埂上,应该就是“到了家门口”!</p><p class="ql-block"> 在城里,遇上同村姐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就放不开,说唠起埂上来,唧唧呱呱没个完。 到了家门口,却没有一个熟人凑过来,新兰这回心里凉凉的,站在站牌下冷静下来,四处张望半天,这才明白过来,离自己记忆的“家”还隔了两、三个山头。</p><p class="ql-block"> 走出埂上街,有条机耕路,蜿蜒往山上走,老埂上在山窝窝里,老屋是石块打脚,土砖垒砌,泥墙黑瓦 ,原来上到坡头,就可以看见一两个屋角,现在都让山楂荆棘遮住,让她眼前一亮的是那棵高大的白果树。远远望去,它像一个老人,召人眼的是它高大的树冠在山岚雾气之上,看到它让新兰想起村里的老人们,和很多的老年故事。 树下就常有胡琴声起来。拉二胡的是安嗲,安嗲掇把竹靠椅坐在哪,哪里就有人围过去,听他拉琴,他不拉琴就讲故事。村里有事无事就都围绕安嗲周围。搭戏台,后生结婚,姑娘嫁人,村里出大学生,请不来城里的剧团,就由本村的戏迷扮相登台,主胡一定是安嗲。安嗲那把二胡拉出了山冲,东西南北四山八岭就只有安嗲的胡琴琴声咯人也羡人。 </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新兰下山去城里打工,两个编塑袋,前胸一个后背一个装上一些衣物打从白果树下走过,安嗲手提胡琴站在树下,看着她们走。尤其是新兰,他是舍不得她走。她是村里戏班的花旦。她走了,戏台搭不起来,安嗲的胡琴就不晓得为谁伴奏。看着新兰走过,安嗲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直到她走出好远,回头看见他还站在树下发愣发呆。山外有好前程,村里年轻一些的人都走出山往江边奔,往海边走,外面的乾坤大,只是安嗲老了,腿脚走不动,新兰从老人面前走过,头压的很低,她甚至不敢抬眼看安嗲。 她到城里后,遇到村里人总是问安嗲。听人说,有人回村,安嗲就凑上前打′听外面的故事,也打听村里在外面的人。每次问到新兰,就说:“她几时回来?”谁也没告诉他准数……新兰自到九三年走出山,就再也没有回村…… 新兰在城里买了房,为还贷,人忙的像皮鞭抽陀螺,忙的团团转,埂上的家也总惦记着,总惦记也总是抽不出时间回来看看,每次问安嗲,人说,安嗲还健在……新街起来,村里有点能力的都往公路两侧搬下来,三、五十户人家,把公路做成了一条街,这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老埂上,同村的细梅上次从惠州打电话给她说是最近回老埂上看了一眼,说到新埂上她说的头头是道,说老埂上,她告诉新兰说:“老埂上,人有钱的都在山下公路边做屋了,垸里的老屋已墙倒壁歪,现在回去还能拆三匹桷,回去晚了怕是捧把泥巴沱!……”新兰听半天,见她说新埂上说的头头是道,就是不提新兰心里记挂的村里的几位老人,头一个当是安嗲,当问到安嗲,她那头,只说了两个字:“冇死!”听上去像是咬着牙说的,提到老人话题沉重就把电话挂了。 新埂上,是个新名词,出走近二十年了,没回埂上,头一次听说新埂上,她一脸蒙B,心里画个图,那儿应该离村头的白果树不远,新屋也一定是在白果树下的那片稻田起基做的,距离老屋也就是坎上坎下……。想想不像,还是亲眼看看放心,今天回到山冲这一看,除了吃惊还是吃惊。</p><p class="ql-block"> 这时,她更加急迫想回到自己曾经的家,十几二十年,无人关顾,无人打理,家已不是家,屋怕也是细梅口里说的墙倒壁歪,屋前屋后,院子里草长成了树……她想起埂上的老人,第一个就是安嗲,往年冬腊农闲,山林和地里无事可干,就爱听安嗲拉二胡,拉起兴来,她就让安嗲拉十二月飘,听着二胡她就唱起来:“正月子飘是新年,家家户户过新年,咦呀子哟,呀呀子哟……”歌声一响起来,四山都有回声,人们立刻聚拢到安嗲的家里,新兰唱,姐妹和,你唱罢,他接上来,嗬,好不热闹。那年月,山里人的穷快活,都是安嗲那把二胡带起来的。好多年没回去看安嗲,见一个熟人问一次,人都说:“他呀,老不死的还健呢,上百岁了……”昂头组长来收捐款,她问起安嗲来,昂头组长是一脸的苦B,说到安嗲,他开口就是三声叹:“这个老日的,活的人不爱了,全垸的人都愿意搬到新居民点,离大路近,上街上县抬抬脚,多好!偏偏他说,’你们要走都走好了,我一个人守这埂上的老屋场,白果树……考虑到他年岁大了,镇上和村里领导,动员他住到安置点去,其他老人都去了,就他不肯搬,跟工作组制气。现在,全垸就他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还住在山上,孤零零的……”安嗲恋老屋的屋场,”他说:“当年新四军在这儿一带打游击,就经常住村里,……大军南下那年,李先念的白马就系在白果树下。那时候,他们不嫌我们穷,不嫌我们偏僻,不嫌山路难走……现在,你们……嘿,你们要搬你们搬,我不搬……”昂头组长把安嗲的样子带夸张地学给她看,让她笑的直不起腰来。</p><p class="ql-block"> 那次,她没有让昂头组长失望,按全家老小人口每人一千五百,一共给了七千五百块,另外还加增二千五,凑了整足数一万元。昂头组长把钱一收走的这些日子,在她的心里就总是想着埂上一定大变样了,晚上做梦都想着新村的样子。想自己老家的屋,想村头的白果树,白果树下坐着的安嗲,想安嗲坐在白果树下拉二胡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新埂上,她看一眼,陌生,这儿毕竟没有她情感中的家,她的家在老埂上。她心里急,脚下快,回老埂上的路,是沿山溪而上的一条机耕路,当年垸里为实现农业现代化需要,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为接手扶拖拉机进村难坏了一村人,为修这样一条上岭下畈的路。当年可是费了全垸人的一番心血。那时是安嗲主事,他老当益壮,没日没夜带头干,经过一冬一春,硬是往山下修了一条土路把手扶接进垸子。后来她嫁过来,还是昂头组长开手扶披红挂彩去她娘家把她接到埂上来的。</p><p class="ql-block"> 来埂上做新媳妇,三天就上路,当年有个规定,年青夫妇挖10担沙石铺路,才算是埂上村村民。路修通了,搭台唱戏,新兰是村里的新媳妇,也是村里的当红明星,穆桂英下寨,她演穆桂英,安嗲主胡,套着她的嗓门走,让她不要慌张,她自己觉得唱的不好,荒腔走板,安嗲夸说好,村里人也说她唱的好。</p><p class="ql-block"> 想想,当年就这一条土路,她也出了力,流了汗的。现在沿这条路走回家,距离新埂上三里路的样子,也不很远,走走就到了。老埂上她家的房在村后,石块土坯干打垒,山里人建房,除了亲兄弟,一般都不毗连共墙。顺坡依埂一坎一院,她家前门是昂头队长的院子。后门对着安嗲的院墙,安嗲的院子在村里最高处。顺小路,翻上一个山梁,她走向老埂上屋,老埂上屋是山圩子里的一个二十几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那棵巨大的白果树在村头高处。一直走进村,这时白果树反而看不见了。它在高处,近处的树和竹林把低矮的老屋遮挡了。村子里的房屋是顺坡趋势做的,高低错落,过去一家一个院子,一家一个坎儿。白果树在村里的最高处。紧挨着的是安嗲的院墙。</p><p class="ql-block"> 她的家在垸子中间,昂头家二间半瓦屋在村前,搬新家做新屋,二间主屋拆走了,只剩一地的残砖残瓦……往上,上一坎就是新兰的旧屋,两间主屋旁搭一边斜作灶房,壘有排囱灶,有烟囱实出瓦上约米把高,俗谚说:“屋要人撑,”几多年不回,烟囱早就歪倒在一边。灶房屋顶完全坍塌,一支桁两片桷吊在堂屋的垣墙上。灶房连着堂屋,而堂屋的主樑从中间断了,椽桷叉叉丫丫,瓦砾碎落一地,屋顶开了晒筐大的天窗。站在屋里尽是愧恨和伤感。她腿脚发软,双膝弯曲,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下,脑袋耷拉在双膝间泣不成声灬…好不客易,她才缓过气来。</p><p class="ql-block"> 堂屋的西边是她曾经的卧房。耙厅床完全腐烂垮塌,两个床档一边插在土地,西边的垣墙是土砖,经不得经年的风吹雨淋,巳经完全垮塌,墙基外露…就在这时,她猛然间看到了坎上的“安嗲……</p> <p class="ql-block"> 看到安嗲的瞬间,她心中的痛苦一扫而空。她几乎是奔跑着爬上坎,口里喊着“安嗲……安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到安爹的院子跟前,安嗲蜷缩着身子蹲在院墙根下,他的背拱起像山一样,耳朵完全聋了,走到跟前,安嗲也没有认出她来。喊了半天他也没有知觉,安嗲巳经耳聋眼瞎……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安嗲,安嗲在他自己家的院墙跟下打盹。新兰走上前,弯腰凑近叫一声:“安嗲……。”安嗲“嗯”地答应了一声,眼睛并不睁开。 安嗲在打盹,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蒙太奇,他还记那群人,那匹大白马,系在白果树下,他那时很小,刚跟村里的会唱曲的家伯学胡琴。他想自己做把胡琴,去扯马尾……那个大眼睛的首长,看见了走过来制止说:“小兄弟,在马屁股后做么事?”他扯马尾做胡琴,是他心里的秘密,他不想说,首长说:“我晓得,你扯我的马尾,想做胡琴6是不是?……你扯它的尾巴,它也会痛的,小心马踢到你……”他笑,扭头向一旁的说:“体学,这小兄弟想学胡琴,从你们的大队上……”后面的人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笑:“哪得找辛初同志……”哦,是的,他是政委……下午,一把二胡就送到了他的手中,当天晚上部队神不知鬼不觉就转移了,一早起来,他拿了胡琴追了好几座山……新兰不止一次听安嗲讲胡琴的故事,每一次拉琴前,他左手把琴柱,两眼发光,望向远方,右手拉琴,总有一股豪情在心头涌,总让人觉得安嗲不老……新兰不相信眼面前的就是当年的安嗲。他头上戴着一个破的毡帽,她两眼四处看,想找一个村里的熟人打听一下,可是正是正午时分,垸子里的狗都躲避到荫凉的地方去了,村巷里除了日光照进来,把她和她的孤独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连在脚跟前面,四周连一丝风都没有。让她觉得空气静止到原始状态,让她在听到自己心脏跳动后感到孤独得可怕。垸子人家的房屋都是造在向阳的一面坡上,错落有致的农舍顺坡上来,一排排,只有一条小路顺坡上下。安嗲家做在垸子的最高处。他家的院门正朝向这条路。搞大集体的时候,他吃过了饭,就蹲在这儿是等队长喊工。队长一声:“出工”他总是头一个应声就走了。那时候安嗲五十来岁的样子,还很健壮,但是那时就算已经上了年岁的人。对队上的事,别人说他只是听,从不说话。 新兰刚嫁过来,队上的人告诉新兰,别看安爹年纪老,安爹按劳取酬,做三基本是队里头等工分,犁田、插秧、割谷、打场,队上就没有一个劳力是他的对手。他是队里的庄稼把式,按说可以在队上搞个官当当,可他的家庭是上中农,不是依靠对象。那时候兴生产,大办粮食,提出的口号:大办粮棉油,吃穿都不愁。安爹作为生产骨干,在队上不当生产队长,可生产队长遇事还得找他来。 安嗲还会拉胡琴,会唱戏,一到年节,白果树下搭戏台,安嗲捧着胡琴坐台角,为演员配戏,他在群众中威信高。到了文化革命,小队把他当做工分挂帅,演老戏,当着封资修的典型批了一回,就让他在队上当饲养员。放着生产队里的七八条牛。那年,新兰落户到了这儿,只听见队长喊工就走,来到田里,就见一个蓄着白胡的老头在薅秧。她怕他是黑五类,没敢跟他打招呼,就站在田埂上等队长。原来队长喊工,一遍是预、二遍是等,三遍才是催。不然队长喊出工就要喊上坡来!文革那阵子,封资修不能搞,旧戏不能唱,二胡就不能拉了。不一定每天出工,但是会多风多,安嗲就蹲在自家院墙跟听事观风。垸子里有什么动向,自己也不会被拉下。他就这么一“蹲”,几十年就“蹲”成了习惯。等到新兰嫁过来,传统戏又能唱了,听说新兰会唱戏,在娘家那边唱小常宝,安嗲来了精神头,修好胡琴,拉她到戏班,教她唱传统戏《过界岭》、《小辞店》、《王小六打豆腐》,村里唱春戏,她登了几回台,就成了村里的名角。春社一过,忙着种田下秧,责任田不像干大集体,田地里的事不多,山冲里忙过一阵,闲下来就闲的蛋痛。青年人,男的出外打工,女的在家养伢。村里的老人,老了老了,无事可干,吃了饭闲处愁处蹲在墙跟消化食物,也消磨时间。。坡上坡下的人在不干大集体的头几年,出工不一致,可或早或晚下田畈做活的时候,出门还要走他门前这条路,往坡上望一下,看见他的人便叫一声:“安爹。出工啵!”他朝那人答应一声,那人便问他“吃了么?”他答应一声:“吃了。”便也顺势蹲到他跟前,他顺便跟人说说天气,唠嗑禾苗,只几句话,他又说起胡琴的故事。他说他得了那胡琴,就想上部队去当兵,追赶一日,听说军队打下县城,追到到县城,人说他才十岁,不够枪高,就派一个兵哥把他送回家,望到白果树了,他说:“我认得路了。”不让兵哥往前走,兵哥问他:“认得路,不会错?”他一指白果树说:“就到家了!”兵哥才让他自己走。说起这个旧事,就像往他沉闷的眼前点上一盏亮灯。有一次,新兰听他把故事讲完,笑了说:“呀!安嗲要是不回来该多好,那时当上新四军,现在是老革命,当大干部啰!” 村里老人细伢都围着安嗲,喜欢听他讲故事,拉胡琴。那些日子使他每一天心情都豁亮着。 这会儿,新兰走到安嗲跟前,安嗲也没认出她来。旁边不远有块半截砖头,她用脚尖拨弄拨弄到安嗲的跟前,她鸡似的将鞋跟踏在上面蹲下来。她试探地跟安嗲说起话来:“安嗲您怎么在这儿蹲着?天老冷的。”安嗲并不搭话。安嗲的鼻孔里传出咝咝的声音,这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磨擦的尖细,直进入新兰的耳朵,让新兰产生一种预感。新兰只好自圆其说,“这处好!早晨有太阳,有太阳就暖和,……安嗲您这屋场夏乘凉,冬晒暖,……真是好去处……” 说了一会儿话,安嗲还是没能认出她来,她心里有点失望,也有点难受。 新兰到里屋看一看,要帮他洗洗,安嗲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警惕地制止她:“你不能动我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认出她来,她只好从屋走出来,凑近他蹲下来。 她鼓起勇气说:“我唱歌您听……”安嗲没吱声,过了一会,扭头慢慢地问:“你会唱?” “正月子飘是新年,家家户户过新年,咦呀子哟,呀呀子哟……”新兰亮开嗓子唱起来,歌声一响起来,四山都有回声,老人顺着歌声渐渐抬起头来看她,稀稀索索他顺墙跟站了起头。 她唱。 他为她两手打着拍子。 新兰猛可发现,安嗲从方才的死气沉沉中活了过来,满面扬溢着春风,充满生机。他笑,眉眼飞扬。他快步进屋,走到墙边要取东西,手举起来突然奇怪地僵在那里。新兰跟着进屋走近前一看,原来他是要取墙上挂着的那把胡琴…… 安嗲这时大概认出她来,请她进屋,想从墙上取下那把胡琴,胡琴琴鼓和琴柱上布满灰尘,很长时间没有拉了…… 新兰帮他取下来仔细一看二胡一付套弦,外弦断了,胡琴的弓马尾稀索只有几根了……看的出,此时安嗲内心非常痛苦。这时新兰的内心十分愧疚:“为了自己的生计,离家,东跑西颠十几二十年,赚钱赚的感情都麻木了,竟然不知离乡的痛……” 安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沉重地呻吟了一声。这时新兰也眼眶里积满泪水。 两人正僵持着,屋外有响动。接着就听见有人大声喊:“大嗲,屋里有贵客呀?” 那人走近了,脚步声响起来,“大嗲,是哪个回来了?” 新兰应声跨出门走到屋外,原来是昂头组长,他笑嘻嘻老远伸出手来。 “昂头,你不是开车出门了?” “是听说你回来了,我才打转方向盘回来。”昂头满面红光:“方才在埂下,听到大嗲这边有人唱戏,我一听,就晓得是你回来了。” “多少年了,我不信你能听出是我的声音?” “嗓门大,音域宽,像个男人的粗嗓门。再过几十年,从土里挖出来,我都晓得是你!”两人在门外说笑打闹走进屋。 昂头在堂屋桌子边的板凳上坐下来,他示意新兰挨他旁边坐,新兰说:“我看看安嗲卧室,看有没有东西要我洗刷的……” “咦呀!”昂头叫起来,头摇摇说,“我每天早晚都要上来看一次的,一个星期有妇女上来帮老人捡扫洗刷一次的,不会让大嗲受罪的!” “敬老工作作的不错,别是嘴上说的好听!”新兰讥笑说,“不过,我这个纪委要巡视一下才能发嘉奖令……”新兰走进卧房,床上被子,枕头,用手摸摸,感觉温暖干净舒适,然后伸指头在床头上刮了一下,笑说:“昂头,床头上有灰尘……” “九密一疏,马上改正。”他把桌子上的抹布丢给她,她就在房间里揩抹一会。 听到灶房有声音,两人赶过去看,原来安嗲取下腊肉,从菜园摘了菜来,准备做饭招待客人。于是新兰插进手,忙了起来。 中餐,一盆腊肉炒青椒,一盆洋芋丝,一盆青菜苔,一盆小鱼小吓,一钵鸡蛋汤。在这深山冲,在安嗲这个孤寡老人家里,竟然能做出四菜一汤。新兰说:“这是昂头的功劳!”昂头也不谦虚,笑着说:“我就不居功至伟……” 用过中餐,新兰就准备下山回城,安嗲送到门外,站在白果树下,没有再往前走。新兰不住回头,看到老人向她招手,情不自禁,她的眼眶积满了泪水。她走远了,还能看见白果树冠,树下老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了…… 她脑海里出现了那把胡琴,她叮咛自己,回城要帮安嗲弄一套琴弦和一幅蒙古马的马尾 ,要让安嗲多年不用的那把二胡重新响起来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