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夜灯

雪荷（谢绝送花）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轻柔地洒在大地上。我和海燕姐、巨成哥应李木生老师之邀，去赴一场浪漫的花事。

此花事我已神往许久，结缘于李木生老师的文章。每年看他带不同的文人墨客去赴一场十八岁的花开，再看因这场盛大的花开而引发的锦绣文章。

他们的身影穿梭在花海之中，或驻足欣赏，或低头沉思，每一个瞬间都仿佛被时光定格，成为一个个有意思的故事。这些故事，如同璀璨的星辰，点缀在记忆的天空，让我对这场花事充满了无尽的遐想。

　　春天的风，抚动着如烟的柳条。春天就有这样的力量，温柔且强大，所有的枝头都蠢蠢欲动。

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以一种素雅的青灰色映入眼帘。一树树盛开的白玉兰在路的两旁，釉质莹白的花朵，如一盏盏明灯，密密麻麻、肃穆地堆积着。

　　车子刚一抵达，主人已经热情地迎在大门口。

推开大铁门，有不少工人在忙碌，像是在重新装修，有些新的地砖、沙石料在院里堆着。虽然如此，院子还是很大。北边高高宽宽的台阶上，一座雄伟的建筑，红色底调的两边是宫墙红，其上有歌舞飞天，千姿百态。

台阶到宫殿北墙的小广场上，有一尊青铜雕像，为华盖下的鼓乐佣，姿态飞扬。青铜的浮雕，精细的花纹，在岁月的侵袭下已斑斑锈迹。宫墙的正中间是一面墙的青铜簋，气势非凡。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高耸而又宽大的台阶，已经破败不堪，很多地方已经沙化。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磅礴的建筑会沦落到无人问津的残败。后来据接我们的孔雪院长说，这儿以前是个大剧院，曾经演出过很有名的剧目，现在荒废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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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迎接我们的，除了孔雪院长，还有之前当了十八年旅游局长的孔局长，以及那位在乡野的诗人王良。

从广场进入门楣上写有“孔子学院”的小院，里面也有一些工人在忙碌。再转入一内院，迎面照壁挂一木雕为菩萨相，观花不语状。

穿过照壁，跨入内院。在四方的院落里，高高的一树白花，就像是从天上泼下的月光一样，遥遥而落。满树玉色，朵朵如荷，擎在枝头。又有数枝逶迤而出，好像与愿佛手一般，遥送与愿。

只花无叶的盛开，自有一种“我自盛开，清风自来”的怡然，还有“我本圆满，无需多言”的贵态。此时阳光正越过屋檐，透过花枝的斑驳，洒在庭院的边边角角。庭院里几把古时太师椅、八仙桌，上有一瓶花瓣薄如蝉翼的杏花花束，疏朗的花影影影绰绰，一派岁月静好、浮光摇金的光影之美。

我们惊叹着，去拍照，去和花留影。斜阳里花瓣呈半透明状，微风吹来，万花轻轻耸动，瑟瑟有声。

回头却看见孔雪院长一身白衣站在连廊，轻柔慵懒地微笑着。此刻她多么像这枝上一朵玉兰，清丽华贵，又自在平常地看着我们这些醉花的人。想必这个如此清雅的小院，一定迎来过不少像我们这样的俗世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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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剃光头、清瘦的诗人王良，总是寂然地与李木生老师站在一起，却很少听见他的声音。偶尔感觉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即使沉默，却也知道他们内心深处的相通相知。从始至终他俩不离左右、形影不离就可以看出——文学是灵魂深处的颜色，相近并惺惺相惜着。

一杯杯的香茗已经在八仙桌上。花影斑驳里，金色的阳光透过屋檐的瓦楞打在身上。热气、香气、光影，一时间让人恍惚。

孔局长讲起一晃的几十年。从几十年前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到如今的闲云野鹤、时过境迁。以往种种努力，今时处处望痕兴叹。人生不过尔尔。然而，即便如此，他骨子里的壮志未酬之情依然存在——既有遗憾，也有过辉煌。

　　后移步正堂，才发现里面更有一方天地。

古色古香，且处处都是才情巧思的绝妙。诗、书、琴、画，无一不精。西墙上巨幅的牡丹图，竟然是孔雪院长的手笔。东边书案上还有刚写成的巨幅“福”字，都是孔雪的日常之作。如此具有才情的女子，却是如此的谦卑随和，完全没有那种文人自负的清高。

孔雪此时的眉眼带笑，寡淡却温和。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子，却干成了许多须眉男子未干成的事。为传统文化尽心竭力，曾多次成功举办中国书画展，并成功印刷成书，倾尽所有保留下来这四方院子，还是多家企业的持股人。

但你从她身上却看不到一点点外漏的锐气和傲气。她是那样的清淡与谦卑——这不是做出来的，一切的谦逊都带着她孔姓家族的自然。这两株巨大的玉兰树，就在她的关照和爱护下，才灼灼生辉，显露其生命之华。

谈笑间，斜阳更斜，众人提议去园里走走。

在这生机勃勃的小院外，有一个可以称得上巨大的荒园。先前为孔子文化园，是一个集生态园林、山水景观、休闲旅游、餐饮购物、文艺演出、国学讲堂为一体的开放式儒家文化主题公园。现在封闭荒废起来了。

这儿离孔庙只有800米。难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会有这么一大块闲置荒废的文化园林。

进入园中。甬道外，干枯的荒草、藤蔓厚厚的堆积蟠扎着；甬道上枯叶重重，不时在脚下唰啦唰啦作响。道路曲折悠长，一步一景。各种稀有的景观树静默在各处，被各种荒草藤蔓倾覆。虽荒蛮，却仍然有当初设计的意趣。

一处悠长的紫藤长廊。那些老紫藤的枝干如蟒蛇绞缠厮杀，青铜色的表皮皲裂成鳞甲般的深纹。岁月将它的躯干拧成狂乱的麻花，每一寸扭曲都刻着与风雨较劲的疤痕。紫藤藤蔓的青铜色血管令我颤栗。这些绞杀廊柱的古老藤蔓，多像《史记》里窜出竹简的篆书——被王权掐灭的百家学说，终于在废墟里长成新的语法。

我忽然明白，这些紫藤的搅缠，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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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雪院长不断地告诉我们：这儿有一株腊梅，那儿是一株结香，这连廊下之前都是牡丹，现在都被长出的荒草、野树所覆盖。其实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两株牡丹的根桩，已经发芽。甬道旁被野草野藤争去营养的海棠，也露出孱弱的花苞，不久就会花开满树。

遥想当初，这里该是一幅多么春花烂漫、景色宜人的美好画卷啊！

护城河的黑泥在金色的阳光里泛起了金光，有一种老泥的迂腐之味。多年的沉积，也该拿出来晒晒了。见见阳光才知道，黑泥的黑是一种浊黑，是可以把一切沁染的黑。唯有内心高洁如荷一样的人，才能独善其身，成为这浊黑世界的一股清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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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废的院子，挺立的牌坊，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悲凉。

在挂有“国学中心”匾额的院门驻足。门口黑底金字一副对联：

文以载道史以载事

义者为己仁者为仁

院内的甬道爬满了荒草，正中的太湖石白森森的。院墙边的竹群疯狂膨胀，无人问津的荒院有着入骨的寒气。

空置的屋子里，残落的墙皮。夕阳打在墙上如木简一样的巨大木条上，上面的隶书寂寞地反着光。我有些恓惶——多好的地方，多好的院子，承载着这么好的国学文化，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地步呢？

整个文化园很大。这个工程是孔局长当年组织建设的，他是为曲阜的城市旅游规划做过些事情的。如今心血成了如此境地，想来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好在框架还在。如果重启，应该还是可以的。只是会像王良诗里写得那样：

“你想出一本诗集

却被一颗贪婪的子弹击中命门”

向来名利场的事诸多隐晦。这园子会如何，只能等，只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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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晚照，没想到主人们已安排了晚饭。

王良沉默地凝视着这夕阳里的木兰。只有那些倔强、孤独与慈悲的诗，在那本寂寞的诗集里不断折返。

李木生老师对骑着单车、住在乡野的王良，有着深深的疼惜。情到深处，不由得吟诵起王良的诗来。如此一个孤独有才华的诗人，固守着乡土，安于书林，心中有大众的悲苦，值得世界更好的对待。

对于年轻时就仕途得意的孔局长来说，待朋友的“真”就是很可贵的品质。席间宾主尽欢。

出来时，却被夜色下的玉兰惊到。

一树的月白，冉冉袅袅，如繁星自地而起，像地气般地繁衍，不断升腾。沿着遒劲枝干蜿蜒而上，在最高处绽成朵朵不熄的灯盏。

在如墨的夜幕里，玉色的白把黑夜染白了。一点一点，发着自己光。再黑的夜，有了这样的白，也就有了无穷的希望。

我或许就能懂得：

真正的光明，从来都是先照亮自己的深渊，再成为他人的微光。

李木生老师是，王良是，孔雪亦是，孔局长也是。

暗夜里绽放的白花，多像文明的火种——有人以笔墨守护，有人用庭院豢养，而总有些倔强的根系，会在最贫瘠的土壤里等待惊蛰。

如同这两株玉兰的根系，正在地底悄然连接着孔庙的古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