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金水镇的女人(第三章)

逍遥老爷子

<p class="ql-block">美篇号:71097293</p><p class="ql-block">图片——逍遥老爷子</p><p class="ql-block">音乐——分享吴倩莲的单曲《天下浪子不独你一人》</p> 第三章 <p class="ql-block">  我蹑手蹑足的走下楼,耳朵贴在卷帘门边,听着外面的怒吼声。</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声巨响,定是那黄狗一脚踢在门上,铝合金的门帘被踢凹进来,擦着我的耳朵,我吓得一抖,拿在手里的东西一下就掉到地上,我一看,原来慌乱之中我抓在手中的竟然是一只忱头。</p><p class="ql-block"> 我的脚抖得厉害,恍惚之间觉得这脚就软得像没有骨头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开门。</p><p class="ql-block"> 我端来一把椅子坐下来,</p><p class="ql-block"> 人声远去,骂骂咧咧的吵吵哄哄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我依然躲在门后,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p><p class="ql-block"> 不知过了好久,太阳出来了,从卷帘门下的缝隙里爬进来好多道金光,照在一楼的桌子下面,我呆呆的揉揉僵硬的脸,拉开卷帘门。“哗啦啦”一阵金属声响,像摇滚音乐一样充满力量……</p><p class="ql-block"> 金水镇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洒满阳光,机车碾过的时候,依然扬起一缕缕灰尘,飘散在一人多高的空中。</p><p class="ql-block"> 卷帘门上铝皮凹陷处似乎还是热的。我站在门后,听着门外黄狗的骂声从暴烈渐渐消失。</p><p class="ql-block"> 我走出门外,一眼就看见阿秀,牵着她的弟弟,躲在路边一棵树下,怯生生的望着我。</p><p class="ql-block"> “你都看见了?”我问她,她点点头,从喉咙里传来的声音小得可怜: “老板,我给你惹祸了”</p><p class="ql-block"> 阿秀就站在我身侧,赤着脚,裤脚还沾着窝棚的泥,双手攥着我的衣角,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草:“老板,让我走吧,他是冲我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回头看她,她眼里没有怯,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静,像金水河涨水时沉在河底的石头。</p><p class="ql-block"> 刚才黄狗踹门的动静惊了半条街,皮鞋厂的工人跑到厂门口看,联防队的人却迟迟不来。</p><p class="ql-block"> 都晓得黄狗是联防队长郑阑的小舅子,金水镇的半边天,都是他们的自留地。</p><p class="ql-block"> 黄狗是金水镇的小包工头,手里管着十几个泥瓦匠,修厂房盖小楼,赚了些钱,便觉得这镇上的什么都是他的,何况阿秀这样水灵又无依无靠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不要怕啊,这世道总还是要讲道理的吧?”</p><p class="ql-block"> 我安慰她,她像是被堵在墙角的小兔子,全身发抖,发红的眼睛里都是泪水。</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阵阵摩托车刺耳的轰鸣声响起,几驾狗儿车(嘉陵50摩托)扬起灰尘飚来,在茶铺门口转圈圈,把阿秀围在中间,吓得阿秀闭着眼睛大声呼喊。</p><p class="ql-block"> 黄狗又杀回来了。我慌忙拉开卷帘门,一把将阿秀拽进门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p><p class="ql-block"> 黄狗嘴里叼着烟,手里的铁棍“哐当”一声戳在青石板上,震得尘土飞扬。他身后那几个青勾子混混跟着起哄,粗声粗气的笑骂声刺耳,唾沫星子溅在阿秀的布鞋上,脏得刺眼。</p><p class="ql-block"> “老豁皮,你坏老子的好事!”黄狗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今天就要你这破茶铺开不下去!”</p><p class="ql-block">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阿秀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挂着下流的笑:“阿秀啊,我硬是巴适你哦,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你那弟弟,我直接送镇上的学堂,要得不?”</p><p class="ql-block"> 阿秀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我刚要上前,却被她轻轻拉住。她往前挪了一步,站在我和黄狗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被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单薄得让人心疼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我跟你?”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我还小,不想这些……”</p><p class="ql-block"> “还小?”黄狗嗤笑一声,眼睛里的火直往阿秀身上烧,目光在她弹簧一样颤巍巍的胸口乱瞟,笑得一脸猥琐,“不小了,都长开了……兄弟伙些,你们说是不是?”</p><p class="ql-block"> “就是!不小咯!”几个混混哄堂大笑,污言秽语满天飞,听得人浑身发麻、恶心透顶。</p><p class="ql-block"> 趁着混乱,黄狗眼睛一斜,猛地扔掉烟蒂,伸手就往阿秀腰上搂去。阿秀慌忙偏头躲开,却没退后半步,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惧,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狠劲,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直直扎进黄狗眼里。他竟被看得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一般。</p><p class="ql-block"> 阿秀慢慢转过身,看向我。她眼里含着泪,强忍着没掉下来,全是不舍、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力。突然,她拉着弟弟,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带着绝望:</p><p class="ql-block"> “老板,只有我走了,你才不会有麻烦……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我走!”</p><p class="ql-block"> 说完,她拉着弟弟就往门外冲,强忍着的啜泣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p><p class="ql-block"> 我刚要追上去拦她,黄狗已经抢先一步堵在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堵蛮横的墙,脸上挂着得意又无耻的笑:</p><p class="ql-block"> “走?往哪儿走?只要你还在金水镇,你就是老子碗里的菜,跑不掉!”</p><p class="ql-block"> 蛮横、霸道、不要脸到了极点!这世上,还有王法吗?</p><p class="ql-block"> 就在黄狗那声“跑不掉”的狂言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不是混混那种杂乱的脚步,而是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上。</p><p class="ql-block"> 众人下意识回头。</p><p class="ql-block"> 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联防制服、腰上别着警棍、腰间皮带扣得发亮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慢悠悠地从巷口走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他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脸膛黝黑,一双三角眼半眯着,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阴鸷。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向下撇,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p><p class="ql-block"> 走路时,肩膀不晃、步子不乱,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整条巷子都在他脚下。</p><p class="ql-block"> 黄狗一见来人,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瞬间收敛了大半,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又讨好的笑,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p><p class="ql-block"> “姐夫,你咋来了?”</p><p class="ql-block"> “叫队长,莫规矩!” 那联防队长厉声呵斥道,目光如炬先扫过堵在门口的混混,再扫过我,最后落在阿秀身上,眼神不阴不阳,光影不轻不重,却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发紧。</p><p class="ql-block"> 联防队长缓缓转过身,三角眼斜斜地瞟着黄狗,嘴角似笑非笑地往上吊了吊,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慢悠悠地开口:</p><p class="ql-block"> “今天工地上不忙嗦?不用做活路嗦?”</p><p class="ql-block"> 黄狗低着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嘿嘿,姐夫,等材料。”</p><p class="ql-block"> “等材料?”队长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分,带着一种训斥下属的官腔,</p><p class="ql-block"> “等材料等到人家茶铺门口来了?喝茶就喝茶嘛,你扯这么大个场子干啥子?电话都给老子打爆了,都在告你的状,说你在这里闹事!龟儿子你幺不到台了嗦?弄毬些不三不四的人堵在人家门口,是想短到哪个?是不是想把事情闹大?”</p><p class="ql-block"> 黄狗被训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顶嘴,只是挠着头嘿嘿傻笑:“哪能呢姐夫,我就是来喝口茶噻。”</p><p class="ql-block"> “叫队长!”一声爆喝,震得黄狗一愣,马上规规矩矩的叫声:“队长,我喝茶……不行唛?”</p><p class="ql-block"> “幺不到台了嗦?滚!”</p><p class="ql-block"> 队长瞥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阿秀,又转回头看着黄狗,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带着警告:</p><p class="ql-block"> “欺负人家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算毬本事?传出去丢脸噢,赶紧把人散了,做活路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p><p class="ql-block"> 黄狗被这话噎得一窒,脸上却依旧挂着笑,知道姐夫这是在给台阶下,也是在护着他。他连忙挥挥手,打发走了那群起哄的青勾子,重新叼起烟,嬉皮笑脸地应道:</p><p class="ql-block"> “要得要得,队长说了算,我走,我走。”</p><p class="ql-block"> 看着黄狗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队长脸上那层淡淡的威严才渐渐褪去,脸色和缓下来。他转过身,目光在我新开的茶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随意地问道:“老板刚开业?”</p><p class="ql-block"> 我堆起笑脸,赶紧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过去,点头哈腰:“是是是,刚开的,还望队长多多关照哦。”</p><p class="ql-block"> “我叫郑阑,是这一带的联防队长。”他接过烟,并没有立刻点上,只是夹在指间,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名片盒,抽出一张递给我,“有事打我电话”</p><p class="ql-block">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我,眼神深邃,带着一丝警告:“要合法经营,不要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哈。”</p><p class="ql-block"> 我双手接过名片,连忙侧身招呼:“队长快请坐,喝茶喝茶。”</p><p class="ql-block"> 阿秀转身去沏茶。我恭恭敬敬地站在郑阑身旁,再次递上火:“队长,请抽烟。”</p><p class="ql-block"> 郑阑接过烟,却没有点,只是在左手粗糙的大拇指指节上反复杵了几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老板不烧烟吗?”</p><p class="ql-block"> 我陪着笑:“我不会。”</p><p class="ql-block"> “不烧烟?你咋个混啊!”郑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世故,“烟是和气草噻,出门在外,少不得这玩意儿。”</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明白了,这是江湖规矩。趁着阿秀低头沏茶的功夫,找个借口下楼,快步去了隔壁超市,拎了两条铝盒红塔山回来。用旧报纸仔细裹严实,趁着郑阑低头看桌面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他放在桌角的公文包里。</p><p class="ql-block"> 郑阑眼角的余光显然瞥见了这一幕,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了茶杯,装作浑然不觉,这份城府与默契,看得我心里一沉。</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阿秀端着滚烫的盖碗茶走了过来,双手捧着递到郑阑面前。</p><p class="ql-block"> 郑阑伸手去接,指尖却故意一偏,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捏住了阿秀纤细白皙的手腕。他的手指粗糙温热,带着一股烟草和汗味,在阿秀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阿秀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茶杯险些脱手。她瞬间涨红了脸,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眼神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p><p class="ql-block"> 郑阑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淡笑,仿佛刚才那轻薄的一触,只是风过无痕。</p><p class="ql-block"> 他走了,我站在茶铺的桌角,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阿秀,你没必要这样忍”</p><p class="ql-block"> 我递过一碗热水,她接过,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凉。“老板,你给了我和弟弟活路,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没了活路。”</p><p class="ql-block"> 她喝了一口水,眼眶红了,却没掉泪,“在金水镇,讨生活,忍一忍,就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之后,郑阑队长常到茶铺检查工作,黄狗也没找茶铺的麻烦,反而时常带着一帮人来吃茶,那眼神就黏在阿秀身上,像熬化的糖。</p><p class="ql-block"> 茶铺的生意渐渐火了起来,尤其是一楼的彩色电视,成了金水镇的稀罕物。我又添了几盘录像带,有港片的武侠,有都市的情爱,茶铺一开门,就有成群的人涌进来,占着茶桌,点一杯几毛钱的花茶,一看就是一下午。</p><p class="ql-block"> 阿秀是第一次见电视,那天我放《上海滩》,许文强的白围巾飘在屏幕上,冯程程的旗袍衬得她眉眼温柔,阿秀端着水壶路过,脚步顿住了,直直地盯着屏幕,水壶晃了晃,洒在手上,她浑然不觉。我喊她,她才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去擦桌子,却时不时地抬眼,瞟向那方小小的屏幕。</p><p class="ql-block"> 电视里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闪闪的,像藏着星星,却又很快暗下去,像被乌云遮住。她心里清楚,那屏幕里的一切,都是遥不可及的梦,她的命,早就被钉在了金水镇的泥地里,挣不脱,逃不开。</p><p class="ql-block"> “老板,放盘A片来看……”总是有人出左脚。</p><p class="ql-block"> “没有”我就小声的回绝。</p><p class="ql-block"> “那就来盘三级片嘛……”</p><p class="ql-block"> “兄弟,上头打了招呼的,不能乱来的”</p><p class="ql-block"> 来吃茶的人江湖味道都浓啊,啥脸面的人都有,弄得下不到台的时候,我就用郑阑的名号压场子。</p><p class="ql-block"> “郑队长嗦?狗日的老江湖,二天你才认得到他的秤……”</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 安顿下来以后,我的心也安稳下来。有一天我忍不住给老婆去了电话。</span></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浓重的鼻音,是强忍着才没放声大哭。她吸鼻子,稳住声音,带着哭腔说:“家里……家里没事的,你别担心。那几个人……还是天天来,堵在门口催债,说话难听,但……但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也没砸家里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哭了两声,却又怕我担心,声音放软,带着浓浓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倒是你啊,一个人在外头,无依无靠的,要照顾好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别想着省钱,身子垮了就什么都没了。”</p><p class="ql-block"> 顿了顿,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像一头发情的母老虎,撒娇似的喊道:</p><p class="ql-block"> “你给我记好哈,不许到处沾花惹草,不许碰别的女人!听到没有?嗯?”</p><p class="ql-block"> 温柔刀啊,哈哈,你就是借给我十个胆子吗我也不敢嘛,仙人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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