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

垄上行

清明时节，我重回英岗岭矿区。

晨雾刚刚散去，建山的轮廓缓缓显露，只是山巅西端那座曾经醒目的三角架——整座矿区最鲜明的地标，早已倒塌。记忆里，它大约毁在二〇〇二、二〇〇三年间，没过多久，矿务局的牌子也悄然摘下，一段岁月，就此落幕。

行至建山小学，那排青砖灰瓦的平房还在，只是改作了简易家属房。细雨朦胧中，耳畔仿佛又响起孩童的嬉闹，我仿佛还是那个在打闹中弄丢了半截衣袖的少年。朗朗书声穿越时光而来，正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背会二十四节气，懂得草木枯荣皆是轮回；图画课上写生，老师说高光需以黑暗衬托，那时只当是画理，后来才知，亦是人生。如今节气依旧循环，校园却寂静无声，像一张泛黄发脆的老照片，再无半分生气。那些曾经严厉、爱没收我小人书的老师，有的已长眠建山脚下，融进开着白花的檵木丛里，安静，再无声息。

矿区的棚户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不少屋顶塌落，门窗残破，多数房屋空空荡荡，只零星住着一些老人——多是无力搬迁，打算在此守着故土，度完余生的。四下静得可怕，连一片老叶坠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墙角偶尔探出半个身子，几位老者默默打量我这个不速之客，眼神里是岁月沉淀的空寂与漠然，我张了张嘴，终是无言。

可我分明记得，这里曾热气腾腾。晴日里，房前屋后永远晾满洗不尽的黑色工装，孩子们的衣上总沾着擦不掉的煤垢，烟火气裹着煤灰，漫过一排排屋舍。逢年过节更是热闹，桌上摆满大鱼大肉，邻里乡亲围坐一堂，划拳行令，粗粝又痛快，那是底层人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鲜活与滚烫。

煤矿人的日子，从来都悬着心。笑着笑着，眼泪就猝不及防落下来。我总忘不了家前那对小夫妻，一次争吵，妻子口无遮拦骂出一句不吉利的话，男人当真，赌气与隔壁老孙调换了夜班。谁知第二天噩耗传来，井下穿水，老孙没能上来。一句话，一次调换，便是阴阳两隔，生命在矿井面前，轻得像一片煤尘。

矸石山，是煤矿最沉默的印记。从小听惯矿车倒渣的轰鸣，那有节奏的撞击，是矿井沉稳的心跳。如今，整座矸石山已被碾碎，混着煤炭热销浙江；附近井筒深深封闭，俯身细听，深处仍有滴水回响，像是滞留的魂灵，在黑暗里摸索着归途。而那些附在矸石上的魂魄，或许已随烧制成的砖瓦，投胎在富庶人家，从此远离黑暗与艰险。

矿区机关的大门内，曾是精英汇聚之地，也藏过世事人情的芜杂。如今人去楼空，再无喧嚣。无论当年是敬是厌，此处都已成了英矿人伤感的打卡地——不是怀念某栋楼、某扇门，而是祭奠一段再也回不去的、以命相搏的岁月。

风掠过空寂的矿区，细雨湿衣。我站在建山脚下，对着残屋、断壁、闭死的井筒、长眠的故人，轻轻一祭。

祭矿山，祭青春，祭一代代煤矿人，在黑暗里凿出光明，在艰辛里守着温热，最终归于尘土的一生。

山河依旧，节气轮回，而那些烟火、那些悲欢、那些魂灵，永远留在了这片曾叫英岗岭的土地上，岁岁清明，年年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