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随想(67)老胡的乡愁

慢慢相遇

<p class="ql-block">战友老胡的家乡在皖南山区的一个村落里。老宅的门前有一条河,说它是河,其实是条江,名叫新安江,是安徽南部最重要的河流,流域内出了很多名人大家,当然,以老胡的成就怎么排都排不上号。前年十一期间,老胡说想母亲了,邀请我一同回老家探望。老胡以前经常在我面前夸他的家乡很美,所以我欣然接受,验证一下老胡是不是吹牛皮。当我几个小时后第一次站在江边时心想老胡所言非虚,这个战友还是靠得住的。有人说:“战友的嘴,骗人的鬼。”哈哈,这话套在老胡身上不适用。</p> <p class="ql-block">十月,已不是江水的丰沛期。水流不大,平缓安静,鱼群在清澈见底的世界里徜徉,偶尔一两只野鸭打破静谧,从远处的草丛里飞过。就是这样的一条河,向东蜿蜒数百公里,到达杭州时改名钱塘江,声名显赫,掀起滔天大潮,势不可挡。我对老胡说,这河多像人生,可以静静藏在山间,平淡的不为人知,也可以经过万重大山给予的磨难后,一马平川,咆哮着涌入海洋。我的话引起了老胡聊天的欲望,他讲起儿时在这里生活的场景,上山探险挖笋,下河捉鱼摸虾。他满怀深情地讲,我有滋有味地听。我真是羡慕他,老家的一切除了房子有翻新的以外,数十年来,屋后的山还是那座山,门前的河还是那条河,甚至砖瓦上的苔藓都没有任何变化。如果费些功夫,少年时留在青石板上的脚印都可以找寻,极容易就可以触景生情,想起儿时的点点滴滴。而我的老家,整个县城几乎拆迁,儿时生活的一切场景无处可寻,只能从斑驳的照片里回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次从老胡的家乡回来后的一年里,他就不断地发一些皖南优美的村落视频给我,接着就开始推销他的养老计划。他说我们两家可以合力在皖南有山有水的地方买一处农家小院,搞成民宿后出租。然后等退休了,一起到农村长久居住,钓钓鱼,种种菜,养些鸡鸭。有了那次的皖南之旅,起初我是有些心动的,觉得这个计划真不错。如果不是老胡在远大的畅想最后说出那句“买在他老家最好”的时候,我是都准备把银行卡的存款都要交给他的。这样看来,战友的嘴,骗人的鬼。这句话总归还是有些道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从老胡的阴谋里醒悟过来以后,是不会把老胡的话当回事,但贾夫人就不一样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西贝嫁给了老胡就成了贾夫人,她不能对自家男人的嘴上跑火车的计划熟视无睹,万一他真要这么搞,对于老胡来说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对于她那是一种老了老了却还要去山沟沟里背井离乡。老胡是我的战友,贾夫人是我的朋友,况且,贾夫人对我也是极好,一年里总有那么几次亲自下厨,邀请我到家里叙叙旧,吃吃家常菜。所以,我就开导她说,计划没有变化快,况且将来子扬上大学、结婚、买房等用钱的地方很多,老胡的计划只是自欺欺人,用来满足自己思乡的臆想而已。子扬是老胡和贾夫人得儿子,很棒的一位帅小伙。贾夫人听了我的话,觉得拿子扬的未来生活作为武器还是不太保险,略微思考一下又说:那我也筹划一下,在我的老家也添置一套住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胡的养老计划搁置后不久,转眼就到了今年的清明假期。老胡要返乡祭奠父亲,顺便也要把母亲送回老家居住。老太太这一年多跟着老胡在市里调养身体,起初还好,时间一长就对这里喧嚣的生活忍耐到了极限,开始怀念河边的那处老宅了,说什么都要回村里住。老胡和贾夫人起初不同意老人回乡,但“孝顺”两字,“孝”是不必明提,“顺”着老人的想法做事情也是一种尽孝,所以老胡早早把清明回家的计划摆上了行程,还特意跟我联系说:你不上班也没屌事,一定闷得不行,再跟我回一次老家散散心吧。说实话,我很怀念那个地方的山清水秀,蓝天白云,遍地的茶园和马头墙的村落。但是老胡的呼噜实在惹人烦,上一次我和他同床共枕,他倒头就能睡,随之而来的呼噜声却让我一整个夜晚辗转反侧,真是白白浪费了山里那静谧的夜。老胡笑着说:“这次我们两个分床睡。”好吧,既然这么说,我也就跟着老胡第二次踏进了他家的小院。</p> <p class="ql-block">小院已经一年多没有住人了。刚进家门,老太太忙着晾衣晒被,老胡扫地我擦拭家具。突然,老胡在柴房里发现一只流浪猫和三只乳臭未干的小猫。母猫站起来,大叫着警告老胡不要靠近。老胡说子扬一直想养一只猫,这次可以考虑带回一只。我看到小猫乖巧可爱,说也可以考虑养一只,但是客厅里那两只仓鼠我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了。老胡说,这下好了,至少有两只流浪猫有家了。等我们打扫完了房子再去柴房的时候,母猫已经悄悄地带着她的孩子们背井离乡去寻找新的家了。我笑着对老胡说:对于那位三个娃的母亲来说,你这个主人就是一个闯入者。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和老胡正一同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梨树下休息。我说,这里是这个小院最美的地方。老胡说,这树是他幼时年轻的母亲栽种的,至今已经四十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胡往日里很少发感慨,唯独讲这棵树的时候动了真情感。我仔细端详着这棵树,枝繁叶茂,充满生机。梨花虽落了一地,枝头仍有零星的几朵小白花坚强地挂在枝头。很显然,我刚刚错过了花期,没能来得及在梨花白雪香的时候念出那句“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华”的诗。虽稍有遗憾,但也有幸感受到了“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的美。这梨树历经几多风雨,苔藓几乎爬满了所有的枝丫,有蚂蚁成群结队沿着斑驳的树干每日上上下下忙忙碌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突然觉得,对于蚂蚁来说,这是一“树”一世界,对于老胡来说,这代表一种生活,一“树”一生活:江水流淌不停歇,茶树每年换新芽,老屋还在,树还在,他儿时所经历的一切就都在。</p> <p class="ql-block">我和老胡对着一棵树发完了感慨以后,再一次来到江边。适逢前日有雨,江水骤涨,奔流不息。站在岸边,水声湍湍,云影漫漫。眺眼远望,杜鹃花映红整个山坡,真真是美不胜收,不虚此行。到达江边需穿过一片茶园,茶树吐出嫩芽,正是采摘的好时节。有村民戴着斗笠在园间劳作,把刚刚摘下的嫩芽卖给行走在田间的小贩。祁门盛产红茶,是有名的红茶之乡,但这个村却特立独行,所种皆绿茶。这样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应该也是这个古朴的村落特有的生存智慧。随后的两天,除了必不可少的应酬,老胡指导我在沁人心脾的茶园中笨拙地采摘茶尖,在江边的河道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搜索水蕨,在枝叶交错,幽静宜人的竹林里找寻雨后欲破土而出的春笋。满载而归的时候,我问这些大自然的馈赠今晚就要吃掉吧?老胡白了我一眼说:怎么可能,带回去给子扬吃,让孩子也熟悉下家乡的山山水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过晚饭,散了散步,早早上床。山里的夜是静谧的,空灵的。这样的静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静到像书本里说的: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到。突然远离了喧嚣,这样的静有点不太适应。老胡的呼噜声恰到好处地从另一个床上传来。这就对了,我笑着对自己说,然后翻个身,也打着呼噜睡去。清晨,早早醒来,老胡告别了正在茶园采摘茶叶的母亲,和我一同返程。车辆驶出村落的时候,我突然叫停了车辆,看着远处的风景对着老胡说,真美!老胡也看了看他长大的地方说,真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合肥到老胡的家乡不算远,不足三百公里的路程。皖南风光,目不暇接。只是接近家乡的时候,会有十几个长短不一的隧道,经过其中的时候,老胡便会开始讲述他曾对我讲过很多遍的家乡。我想,此时的老屋近在眼前,老胡心里应该是激动的。离乡返程不久,车辆再次来到隧道的路段,穿行其中时明灭的光影使人心生感慨,老胡也开始沉默少语。无论年龄多大,每一次离开家乡,都像当初那个心事重重的孩子。真真是岁月易逝,光影成诗。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祈祷,时光啊且慢,请不要着急,让每一位老母亲可以从容地在老屋回忆过去,让每一位中年人都可以慢慢地有时间把那一抹乡愁优雅地深藏心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