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石上流（散文）

罗宗

2024-4-14山东党校报

清明前后，雨水渐稠，山间的草木仿佛被人泼了层绿墨，我约了二三好友，说是要找条野溪走走，友人欣然前往。

车至无路可走的地方，我们便下了车。眼前是条被荒草遮住一半的樵径，弯弯曲曲地钻进山林。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还夹杂着野草初生的青涩味道，吸一口到肺里，人就轻了几个斤，整个人都觉着轻了几斤。小径两旁，去年留下的枯叶还没腐烂完，新生的蕨菜已然探出头来，嫩生生的，蜷着小小拳头。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就听到水声，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动着古琴。我们循声而去，拨开一丛刺藤，一条溪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溪流不大，两岸相距不过一丈左右，溪底是一块完整的青灰色岩石，被流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平滑光亮如一面巨大的砚台。水从上游漫过来，遇到石面微微隆起的地方，便分成几股往下流，在低洼处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潭，潭底的卵石清晰可见。阳光透过树影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在水面轻轻摇晃着，晃得人眼花缭乱。

我们脱掉鞋袜，光着脚丫踩进水里，水流很凉，有点刺骨的感觉，脚底的小石头很滑溜，偶尔碰到一颗比较硬的小石子，轻轻戳一下脚心，还挺舒服的，朋友们开始慢慢往前走，干脆把裤腿卷起来，在水里来回走动，溅起的水花弄湿了衣服，谁都不在乎。

顺着溪流往上游走，景致越来越幽深，山势合拢过来，两边的悬崖峭壁越来越近，头顶上的树木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下一条缝隙。光线暗淡下来，水流声反而更加清脆悦耳，在狭窄的峡谷中碰撞回响，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岩壁上有些凹陷的地方，好像是被水流特意雕刻出来的，凹槽里积着清浅的水，水面漂浮着几片落叶。我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发现石壁上有文字，并不是现代人乱涂乱画留下的痕迹，而是古人留下的题刻，那些字迹已经被风霜雨雪侵蚀得斑驳不堪，但是还是能模糊地看到“嘉靖”两个字。

朋友凑过来瞧热闹，啧啧赞叹，我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看下去，有些石面上刻着整首的诗，字体规整漂亮，有些只刻了名字和年月，就像一个人到这儿玩了一趟留下的记号，还有些刻着佛号或者吉祥话等，笔画朴拙。最有意思的就是一方不大的刻石，上面刻着“听泉”两个字，字体飘逸，像是醉后所书。我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冰凉的石头挨着我的脸，水声音似从石头里面传出来，嗡嗡的，绵绵的，好像是大地的心跳。

我们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拿出干粮和水，听着溪水流淌的泠泠声响吃午饭，阳光把石头晒得暖洋洋的，很舒服，友人突然指着溪水说：“你们看，这水流得多美观。”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溪水碰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落差就跳起来，遇到平缓的地方就慢慢流，好像懂得进退一样。水是最柔的东西，但是它却能在坚硬的石头上刻出道道痕迹；石头是最硬的东西，偏偏就被这最软的水流磨平了棱角，世间万事万物大概都是这样刚柔并济吧。

午后，我们继续向上走，溪流越来越陡峭，变成了一级级小跌水，像阶梯一样往下落，每落下一级，下面就是一个潭，潭水碧绿碧绿的，就像一块翡翠镶嵌在石床上，几棵老树生在潭边，树根紧紧抓住岩石缝隙，盘根错节，树干上长满青苔，毛茸茸的，摸起来又软又湿，一只翠鸟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我们一眼，“嗖”地一下飞出去，掠过水面，嘴里就叼着一条银亮的小鱼。

走累了，就找块平点的石头躺下，晒得发烫的石头挨着后背，说不出的舒服，闭上眼，耳朵就热闹起来，溪水是哗哗的、潺潺的、淙淙的，地势高低起伏变换调子。鸟儿的叫声是清脆的、婉转的、短促的，从四面八方传来。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就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书页。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杂乱，反而让人觉得心神安宁乱，反而让人心神宁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朋友的声音把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拽回来：“该回去了，要不天黑前出不了山。”我有点不情愿，又躺了一会才爬起来，临走前，我在溪边捡了一块小石头，石头被水冲得光溜溜的，青灰色的，上面有淡淡的水波纹，我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当作这次出行的纪念。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一些，大概是心里着急回去，西边山垭口处夕阳斜照进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了琥珀色，溪水在暮光中泛着金光，流速也比白天快些，好像赶着去赴一场夜里的约会，我们不再言语，默默地走着，只听见脚步声和远远近近的水声。

车窗外的山影疾驰而过，仿佛一卷流动的水墨山水，我摸着口袋里光溜溜的石头，心里琢磨着，这世上好的地方，不必一一说出名字，也不必急着与人分享，只要知道它在就够了，就像这条溪水，一年又一年地流着，不急不躁，不问来处，也不问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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