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明节倏忽而过，仿佛昨日才焚香叩首、踏青折柳。今日白昼，午休入梦，我竟沉入太阳的黑子深处，光焰无声，时空倒流，眼前浮现出一众逝去的亲人：慈爱的外婆、端庄的婆母、宽厚的舅舅、温润的细外公……梦醒时汗透衣衫，心绪如潮，难以平静心，思念却比清明当日更沉、更韧、更不可抑止——原来，节气会走，而思念，只随岁月沉淀，愈远愈切。</p> <p class="ql-block">外婆不识字，却把《孝经》《礼记》刻进了血脉里。守寡抚育我母亲，又含辛茹苦送细外公之子远赴求学；待那孩子成才立业，她又亲手将他的儿子接来身边教养，终成乡里首屈一指的电气工程师。临终前，她执意让舅舅将这孩子过继为孙。彼时我们不解，只道她执拗守旧。今年清明，我因病未能赴坟前一祭，兄弟姐妹散落天涯，母亲已逾九旬，不再上山。唯独那位只刻在墓碑上的“孙子”，年年准时而至：挂纸、焚香、除草、默立，一丝不苟，如他亲手调试的发电机组般精准庄严。那一刻我忽然彻悟——外婆未曾执笔，却以一生为墨，以岁月为纸，写就了最深的远见：她所铺的，不是香火之续，而是精神之链；她所守的，不是旧俗之形，而是血脉之魂。一字不识，却把人生读得通透澄明。</p> <p class="ql-block">婆母十三岁为童养媳，低眉顺眼，却从不俯首认命。她以勤为犁，开垦贫瘠岁月；以慧为灯，照亮全家前路。五个儿女，在她两餐稀粥的供养下长大成人，个个脱盲，两人跃过龙门，端上“皇粮”饭碗；家境由此翻覆，再不赊欠，亦不饥寒。而她省下的每一文钱，都接济贫寒的娘家和邻舍，从不会为自己添衣置妆；她的每一句劝导，都化作春雨，解邻里之难、平妇孺之怨。她未读过《女诫》，却活成了村中活的《家训》。我最难忘她在我初为人母时，枯瘦的手紧握我的手，一字一句：“孩子再差，也是心头肉——‘滚’字，万万不可出口。”这“一字经”，是她用一生苦乐熬炼出的慈训，朴素如土，却重若千钧。</p> <p class="ql-block">斯人已杳，音容渐淡，笑语如烟散入风里；可那立身之正、持家之韧、待人之厚、处世之慧，却如古树年轮，静默深藏，愈久愈显其纹。清明远去，纸灰飞尽，思念却悄然拔节——它不喧哗，却更执拗；不灼热，却更绵长；不在节气里，而在血脉中，在每一次低头沉思、每一次轻声叮咛、每一次无意识的模仿里，静静生长，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