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提起集体化年代,让人最难以忘却的酸苦是缺粮填不饱肚子。那时候都实行工分制,分粮全看工分多少,按规矩男人们下地扛重活、女人们拾掇细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身力气全换算成工分,年底就按工分核算粮食。家里劳力壮、工分高的,分粮时能挑回满满几箩筐,日子过得就富裕;而劳力单薄或压根没劳力的家庭,分到的粮食就少则又少了,一年到头愁的就是锅里那口饭,尤其那些有老弱病残、娃娃又多的人家,粮食连半年都撑不住,一到青黄不接,就只能厚着脸皮四处借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借粮,是当年缺粮户最没法子的法子。要么扭扭捏捏地向粮食宽裕的邻里借谷,一借就是一担;要么硬着头皮向有富余米的人家借米,一借最少也得一角箜。我家,算是村里缺粮最多的一户,借谷借米是件常事。一家七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母亲常年瘫痪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大姐年纪稍大,只能守在家里照料母亲、打理家务,没法下地挣工分;我与兄及妹,都还在学堂里念书,所以全家上下,只有父亲和二姐两个劳力,他俩挣来的那点工分,要养活七口人,简直就是杯水车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年分粮的时候,看着别人挑着一担担稻谷回家,我家分到的粮食却少得真少,没几个月谷柜就见底。为了不让一家人饿肚皮,每年都得向村集体借储备粮,收成好点的年份,借十几担,遇上欠收的年景,得借二十来担。而借来的粮食可不是白借的,总得还,可家里工分少,没什么收入,到了年底结算,不仅还不清借粮的债,每年还得欠生产队两百多块。这笔欠款,一年年攒着,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全家人喘不过气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让我刻在脑子里忘不了的是:有一年的大年三十日。家家户户都已备好年货、贴好春联,年味已甚浓,可我家的灶台上,冷冷清清的,米缸里更是一粒米都没有,连一口像样的年夜饭,都凑不齐米。寒风裹着冷意,从破旧的窗缝里钻进来,母亲躺在床上,一边叹气一边抹眼泪,父亲皱着眉头,蹲在门槛上抽闷烟,末了,咬了咬牙,还是起身去找村里的干部,再借点储备粮过过年。可村干部也犯了难,因我家之前已经欠了二十多担储备粮没还,村干部实在不愿再借。父亲知道家里亏欠太多,只能陪着笑脸,一遍遍说着家里的难处,看着我家一家老小实在无米下锅,村干部终究是软了心,勉强借给我们一百斤谷,这一百斤谷,在当时,就是我们全家过年的指望,父亲和二姐立马轮挑稻谷往十五华里外的东干赶,去找熟人帮忙碾米,找到熟人碾好米,又马不停蹄地挑米回白革,等他们挑着碾好的白米回到家里时,已是半夜了。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耳边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别人家过年的热闹,我们一家人,就靠着这半夜挑回来的米,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这么,过了一个酸溜溜、冷清清的大年三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段集体化的岁月里,缺粮、借粮、欠债,是无数像我家一样的农户最寻常的日子。靠着父亲和二姐没日没夜的辛劳,靠着一次次向村里求情借粮,我们一家人,才算勉强熬过了那些不寻常的日子。如今,日子越过越好,衣食也无忧了,可当年大年三十,父女俩连夜挑米的场景,却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如今的安稳好日子,来得太不容易,也让我永远铭记,那段艰苦却又咬牙坚持、从未放弃的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晓林随笔</span></p> <p class="ql-block">原村里粮食储备仓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