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上的扶车岭

郑继红

　　休宁县岭南乡，有一条绵延十里的古驿道----扶车岭，北起璜茅村，南至东流村。其在休宁地界，而最早记载扶车岭却是《婺源县志》，称：“扶车岭为龙脉正脊”。

　　海拔1629.8米的擂鼓尖，是怀玉山脉的主峰，怀玉山自西向东蜿蜒舒展，层峦叠嶂。它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休宁和婺源两县分割在南北两侧。休婺两地间的古道大多分布于这些山岭之间，这些古道，多数在婺源境内，或是横跨休婺两县，唯独扶车岭属休宁。婺源将它载入县志，想来是不愿这一脉龙脉被割裂，所以将扶车岭也纳入其中了。

　　直到清道光年间，休宁县重修县志，方才补记：“扶车岭属休境，旧志失载。婺源县志云，按此岭西之水源入婺源东之水，流数里与塔岭东水会与黄茅，是龙脉正脊。然岭之西有岭南三溪、九龙、东流、溪西诸村，皆属休之南乡二十八都，水流三十里过溪西，而后入婺界。此岭之脉西北行，亦逶迤数里乃至塔岭为休婺界。”《休宁县志》的详尽描述，厘清了岭南乡和扶车岭的山水脉络。即扶车岭在休宁境内，岭南乡的三溪、九龙、东流、溪西诸村，与婺源接壤。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山水塑人，文脉润俗。岭南乡的三溪、九龙、东流、溪西诸村，虽然历来都是休宁所辖，但与婺源县接壤，所以民风习俗全然与婺源相通，时至今日，村民开口仍是地道的婺源方言；而同属岭南乡，扶车岭另一侧的璜茅村，村民多为胡姓，始祖胡讳学（字真翁，号东山）自婺源清华镇迁徙而来，本是正宗婺源人，迁来后入乡随俗，反倒成了地道的休宁人了。也许正是受龙脉与地缘影响，才会形成同乡不同俗，十里不同音的人文景象。

　　尽管习俗稍有差异，休婺自古同属徽州，本就是一家亲。明代兵部尚书程敏政（1446-1499），休宁篁墩人，其夫人李莹是婺源大畈人，他在《婺源七日与浯村大畈诸眷家别》中写道：“亲戚情深别酝浓，蓝舆摇兀两三峰。酒醒已过扶车岭，犹问前山第几重。”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是亲友间的情真意切。

　　程敏政一生多次往返扶车岭，留传的诗作更为这条古道添上了文人墨香。其中《下扶车岭山行饭三宝寺》，则勾勒出古道沿途的清幽景致：“复道蛇盘百丈岑，石间流水乱鸣琴。仆夫戒险时曾詈，学士逢奇只自吟。溪雪涧风清病骨，野猿山鸟绝机心。岭南古寺今重到，一饭匆匆及岁阴。”诗中提及的三宝寺，坐落于岭南乡石川村对面百灵山下，寺前的三宝桥，更是休婺往来的必经之地。

　　建国后，三宝桥旧址上修建了岭南乡卫生院，三宝桥重修改名为人民桥。

　　在古徽州的交通版图上，扶车岭曾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一度是婺源通往休宁、直达徽州府的“官道”。唐开元二十八年（740）始置婺源县，天复元年（901），县治从清华迁至弦高镇，也就是现在的紫阳镇，此后县衙通往郡府的驿道，便由浙岭转至经中平至岭南，而后越扶车岭、新岭。

　　只是这条官道上江湾至岭南段依溪而行，每逢雨季便饱受山洪侵袭，道路、桥梁屡屡损毁。宋代又另辟蹊径，开辟出“五岭”，即经芙蓉岭、对镜岭、羊斗岭、塔岭和新岭，“五岭”绕开了扶车岭，路程也缩短十五里，更无水患之忧，自此，扶车岭的地位日渐式微，渐渐褪去了官方驿道的荣光。

　　官道虽衰，商贾之路却盛。在徽商崛起后很长一段时期，扶车岭作为休婺两地间繁忙的商贾通道，粮食、茶叶等物资经此往来。是古徽州商品流通和人员往来的大动脉。

　　扶车岭又名夫妻岭，关于名称的由来，当地百姓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因扶车岭山势较缓，古时货物运输既可肩挑，还能推车，而推车载货更多，翻越山岭时，常需一人在前拉纤，一人在后扶车推行，因此，夫妻双双结伴同行最为常见，空车赶路遇夜行，也是一人推车、一人提灯照明。久而久之，这条古道便得名“扶车岭”，当地人也形象地称其为“夫妻岭”。

　　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五城至溪西（岭南）的公路通车，扶车岭古道才彻底退出交通舞台，渐渐湮没于山林草木之间。所幸公路仅在岭头与古道短暂重叠，大部分路段原貌得以完好留存，让后人仍能窥见古驿道昔日的风骨。

　　如今东流一侧的悬崖关隘依旧巍然屹立，这座建在四五米高悬崖上的奇特关隘，石墙高4米、长10米，关洞狭小，溪水穿关洞而过，石墙上留着四个泄水孔，这一巧妙设计，既不阻滞水流，又增添关隘险要，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完整无损。璜茅一侧的古道大多数留存，虽被竹木柴草掩映，那些规整的旧石板，仍透着昔日的精致考究。

　　置身山林漫步扶车岭，青山隐隐，石阶覆苔，每一步都踏在时光的韵脚之上，仿佛能与古人隔空对话：山风拂过竹海，簌簌沙沙，那是朗月下同行夫妻的窃窃私语；溪水山涧流淌，叮叮咚咚，是在哼唱着留传千年的古老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