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山沟的风硬,刮在王家四户挨肩的院墙上,呜呜地响,像藏着一肚子骂不完的架。</p><p class="ql-block">这四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原本排行老五,走得早,没熬过四十岁,撇下媳妇和独子王磊,娘俩早早去了城里讨生活,把老家的破土房,丢在了爹娘留下的老屋基上。</p><p class="ql-block">王磊在城里熬了十几年,总算攒下点钱,念着爹的坟在村里,念着那是自己的根,拉着一车水泥砖瓦回了村,想把老屋翻修一下,不求多好,只求逢年过节有个落脚的地,给死去的爹守个念想。</p> <p class="ql-block">可车刚停在老屋门口,大伯、二伯、三伯、四伯,四个亲叔伯,就把路堵得死死的,一个个脸拉得老长,眼里没有半点叔侄情分,全是盯着地皮的贪婪。</p><p class="ql-block">“这屋基是王家祖上的,你爹没了,就有我们哥几个的份,你想私自建房,门都没有!”大伯杵着拐杖,拐杖头狠狠戳在泥地里,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p><p class="ql-block">“就是,当年分家,这地就没算清楚,你一个在外头长大的娃,轮不到来做主!”二伯跟着帮腔,手直接搭在砖堆上,生怕王磊动一下。</p><p class="ql-block">三伯四伯也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要平分地基,有的说老屋的木料是他当年出的力,得给钱,有的干脆撒泼,往地上一坐,喊着王磊抢祖产。</p><p class="ql-block">王磊好言好语解释,说只修自己家那间老屋,不占叔伯们一寸地,可没人听。他们围着他吵,从日头正中骂到夕阳西下,唾沫星子喷他一脸,甚至动手推他,把他拉好的施工线扯断,码好的砖推倒,嘴里骂的全是绝情话,半点不念及死去的老五,半点不念及血脉亲情。</p><p class="ql-block">半个月,王磊跑了无数次,找村干部调解,叔伯们就联合起来闹,撒泼打滚,死活不让步。他看着眼前这群面目可憎的亲人,心彻底凉成了冰。他要的从来不是地,是老家的念想,可念想没了,亲人也成了仇人。</p><p class="ql-block">他不再争了,默默把屋里祖辈留下的旧木柜、犁耙、爹娘的陶罐、甚至一床旧棉被,全收拾出来,挨家挨户送给村里没亲戚的外姓人,半件东西都没留给四个叔伯。收拾完最后一件,他看都没再看那破土房一眼,开车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从此再也没提过回老家,心里的根,彻底断了。</p><p class="ql-block">老五家的事刚了,老二和老三家里,直接闹得头破血流。</p><p class="ql-block">老二、老三都还活着,两家挤一个大院,连个完整的院墙都没有,这边做饭那边能闻着味,可心,早就隔了万水千山。老二家三个儿子,老三家两个儿子,都到了要建房娶亲的年纪,一双双眼睛,全盯着院里那块仅有的空地,谁都想占,谁都不让。</p><p class="ql-block">老三家的大儿子先动的手,请了工人挖地基,刚挖了半尺深,老二家的三个儿子,拎着锄头、铁锹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挥着工具就填地基,嘴里骂的话脏得没法听:“野种,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敢在这动土,今天我就砸了你的家伙!”</p><p class="ql-block">“这是祖上的大院,凭什么你们能占,我们不能?”老三家的儿子也红了眼,抄起木棍就挡,两家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男人拳打脚踢,女人扯头发、抓脸,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像两只斗鸡,互相撕咬,骂对方绝户、骂对方贪心,把几十年前分家的旧账、鸡毛蒜皮的小事,全翻出来骂,骂声传遍整个青山沟,全村人都扒着墙看热闹,没人劝,也劝不住。</p><p class="ql-block">老二站在一旁,不仅不拦,还帮着自家儿子骂老三:“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爹娘当年就偏你,如今你还纵容孩子抢地,我今天就跟你拼了!”</p><p class="ql-block">老三本就嘴笨,被骂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只能吼着:“是你们家霸道,是你们不讲理!”</p><p class="ql-block">几十年的兄弟,小时候一起挨饿、一起长大,为了一块巴掌大的地皮,彻底成了仇人,见面就红眼,开口就骂人,半点情分都不剩。</p><p class="ql-block">最后,老三家势单力薄,打不过,吵不赢,地基被填得严严实实,建材被砸得稀烂,只能忍气吞声,放弃大院的地,去村外荒坡上找了块没人要的薄地,勉强盖了间小房,从此跟老二家,老死不相往来,路上碰见,都绕着走。</p><p class="ql-block">老二家也没安生,三个儿子分地,又吵翻了天。老大嫌老二分得多,老三嫌父母偏心,兄弟三个互相指责,甚至动手打架,你砸我的瓦,我拆你的墙,好好一家人,分成三派,互相拆台,谁看谁都不顺眼。最后只有老二家的二儿子,在院里盖了房,老大和老三,也只能去别处建房,心里的怨气,攒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这怨气,还传到了孙子辈。老二的小孙子,从小听着长辈骂老三,打心底里恨这个三爷爷,平日里没事,就往老三家门口扔石头、吐口水,见了老三,就扯着嗓子喊:“孤老头,没人要,抢我家地,不要脸!”</p><p class="ql-block">老三没老伴,子女跟老二家结了仇,很少回来,孤身一人,被个孩子指着鼻子骂,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只能低着头,默默回屋,关上门,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两家人,从此你说我鼻子歪,心术不正;我说你眼睛斜,专门害人,一丁点小事都能吵半天,鸡进了谁家的院,水淌过了谁家的墙,都能骂上大半天,亲情二字,早就被踩在了泥里。</p><p class="ql-block">就这么争了几年,老二突然脑溢血,没救过来,走得猝不及防,连句遗言都没留下。</p><p class="ql-block">办丧事那天,全家乱成一团,最荒唐的事来了——没地方下葬。</p><p class="ql-block">平日里争地争得头破血流,个个都想多占一寸,可此刻要给老二找块坟地,他的三个儿子,还有几个亲兄弟,没一个人肯让出自己的地。都说自家地要建房,埋了人不吉利,坏风水,怕占了自己的便宜,互相推诿,互相指责,没一个人念及老二是亲爹、是亲兄弟。</p><p class="ql-block">老二媳妇坐在地上哭天抢地,骂儿子不孝,骂兄弟无情,可没人理她。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在老二自家屋旁,找了个刚能放下棺材的角落,窄得连转身都难,草草挖了坑,把老二埋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立不了,坟头小得可怜,荒草很快就长了起来。</p><p class="ql-block">一个争了一辈子地皮的人,死后,竟连块入土为安的地都没有,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p><p class="ql-block">老二走了,老三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守着破屋,日子过得冷清凄凉。可就算这样,老二媳妇依旧不肯放过他,天天站在院门口,指着老三的名字,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从早骂到晚,骂他当年抢地,骂他咒死了老二,骂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整个青山沟,都能听见她的骂声。</p><p class="ql-block">老三孤身一人,没人帮,没人劝,吵不过,躲不开,只能天天关着门,坐在屋里叹气,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见了人就低头,活得抬不起头,晚景凄凉得让人揪心。</p><p class="ql-block">再看那些在外工作、打工的王家子女,没一个通情达理的。</p><p class="ql-block">隔着电话,全是互相指责,老二家的怪老三家刁蛮,老三家的怪老二家霸道,就连老二自己的三个儿子,也互相埋怨,你说我贪心,我说你自私,没一个人反思自己的错。</p><p class="ql-block">最讽刺的是,老二家的大儿子,当初闹得最凶,说老家全是是非,再也不回来,修房也没意义,可等二弟在院里盖好了养老房,他立马又跳了出来,说房子有他的份,要分家产,翻脸比翻书还快,半点亲情都不顾。</p><p class="ql-block">没人念及一母同胞的血脉,没人想着祖辈的恩情,所有人都盯着那点不值钱的老屋基地皮,争来争去,把家争散了,把人争凉了,把祖辈留下的最后一点根,争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曾经热热闹闹的王家大院,如今冷冷清清,满是戾气。老二的小坟头,在屋旁风吹雨打;老三被天天辱骂,孤苦无依;老五的儿子远走他乡,再也不踏足青山沟;剩下的叔伯、兄弟、子侄,互相仇视,老死不相往来。</p><p class="ql-block">他们赢了那点鸡毛蒜皮的地皮,却输了最珍贵的亲情,碎了家族的根,到头来,没一个人过得舒坦,只留下满院的狼藉,和一辈子解不开的仇怨,在青山沟的风里,飘着散不尽的悲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