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时

舒瑜

<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时</p><p class="ql-block">文/舒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左右,和哥哥姐姐一起回了趟久违的故乡,给父亲扫墓。沿着父亲的足迹,走了好几个地方。这些地名,都是听父亲生前常常提起的。我的印象里只有父亲宽厚慈祥的笑容,印象中他很少发火,也不发号施令。对于他的工作经历,被大家喊为“书呆子”的我基本上一无所知。我只知道那个养花养鸟侍弄院子,烧得一手好吃的牛肉,喜欢拉二胡、喜欢和我一起散步的父亲,而那个曾经作为重点中学校长和最后被评为全国优秀检察长的父亲,对我来说,着实是一个谜。</p><p class="ql-block">父亲02年底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在场,等到我从上海赶回安徽家乡,也只是以为父亲病重,我奇怪家人并没有立刻带我去医院看望父亲,却不愿往最坏处想。第二天上午,我被带到殡仪馆,几乎是被家人绑架进去的。那个冬天实在太冷了,我不知道跪着哭了多久。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偌大的巨厅里全是人。父亲几十年前的同事也赶来,我只管垂头痛哭,谁也不管。那天飘起了雪花,我们把父亲葬在了山上,我记得墓里,放进了他喜欢拉的二胡曲子的光碟。送他上山的还有几十年前他做校长时的工友。</p><p class="ql-block">去年给父亲扫墓,正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候。空气里凝着桐花的香味。去时的路上还是狂风暴雨,到了拐进墓地的那条路时,就忽然雨停风散了。而我们兄妹三人,在路上时早就笃定会是这样。与父亲相关的总有不少传说。我只记得远方的亲戚在他去世的时候有感应,去县城哪里找讣告果然找到,父亲以前工作时常乘坐的车就在那时在路上坏了。在墓园里,父亲的照片依然慈祥如生前,哥哥就像和父亲说家常话一样,和他说说家里人所有的情况。父亲一定会很欣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历史学家唐德刚的母校</p><p class="ql-block">我们去了父亲当过校长的学校,也是我的中学母校。这所学校也是历史学家唐德刚的母校。我进校的时候,父亲已经调走几年了。进门两边是高大的杉树林,传为父亲在任时所植。当年不记得是初一还是初二时,我初出茅庐不怕虎,组织学雷锋小组,常常在杉树林里秘密召集会议。后来被班主任发现,认为是搞小团体,狠狠被批,我一边哭着,一边心里倔强,很不服气。后来,搞小团体似乎成了我的一个传统,后来上大学以致到现在,都有些搞小团体的故事。我一直认为,那不是出自我柔弱的天性,一定是出自父亲的基因。</p><p class="ql-block">好像那些食堂的师傅认得我,总是给我打多一点的饭菜。二十多年后父亲病重时,据说是他们去抓癞蛤蟆剥了皮送给我父亲敷,认为可以解毒止痛。他们也跟随着送葬到山上。现在的学校感觉比我上学当时小了好多好多,我们很快就绕了一圈。学校的图书馆,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姐夫追我姐姐,特地去图书馆找父亲谈话。父亲去世早,可惜没有看见他疼爱的小女儿结婚了。百年历史的南楼还有古雅的仁峰亭还在,第一任校长王仁峰是王祖贤的曾祖父。南楼好像被辟为校史陈列馆,那里应该存有父亲的照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北有孔子私学,南有文翁公学</p><p class="ql-block">我们兄妹一行三人又去了春秋乡的文翁纪念馆。车子渐入山道,绿色的田野和黛色的远山,一直在县城里长大很早就离家的我,很少领略到家乡山川秀绝的这种美。我们拾级而上,拜祭了文翁墓。这是我第一次来。整个景区几乎空无一人,在春天微醺的暖风中荡漾着。春秋乡,名字太熟了,父亲生前经常提起,是他经常去的地方。我很想知道,父亲当年为什么经常来春秋乡。<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个乡地处大别山东部山麓,有春秋山、华盖山。</span></p><p class="ql-block">做过教育的父亲,一定会想着继承文翁之志。世但知孔子办私学,不知文翁兴公学。出生于此的文翁却成为四川的名人,因为他主持创立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地方政府开办的公立学校——文翁石室(今成都石室中学前身)。他选派张叔等十余人赴长安受业于博士,学成归蜀后担任教职。设立官学后免除弟子徭役,成绩优良者补缺郡县官吏。班固在《汉书·循吏传》赞曰:“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文翁年少好学,通晓《春秋》,北宋第一大画家李公麟也曾在春秋山上研读《春秋》,这就是春秋山的来历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翁化蜀余泽连绵</p><p class="ql-block">文翁是西汉循吏第一人。按照司马迁的解释,循吏就是遵奉法律、按照情理办事的官吏。西汉五位循吏中竟有三位安徽籍官员,可见当时的安徽风俗教化。《汉书·循吏传》就明确说,“天下郡国皆立学校官,自文翁为之始”。 “文翁化蜀”成为有名的历史典故,在王维、杜甫等诗中都有出现。《汉书·文翁传》:“文翁,终于蜀,吏民为立祠堂,岁时祭祀不绝。””相传, 这是我国历史文献记录的第一个祠堂——文翁祠。</p><p class="ql-block">文翁是中国教育史上“第一个学校校长”。非常有意思的是,不仅父亲做过校长,我母亲做过几十年的小学校长,而我兄长也做过多年的中学校长。姐姐做过多年的小学班主任,那段经历成了她一生最美好的回忆。而我的工作从来就没有一天离开过学校。文翁为人仁爱,喜欢用感化的方法进行治理,父亲禀性仁厚,一定受文翁的余泽。我能想象的文翁的样子,就是父亲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别山中的“都江堰”</p><p class="ql-block">我们又去了干汊河镇的七门堰和龙佛口水库,水库我有印象,七门堰却只知其名,这是父亲生前提起过无数次的名字,他一定以此为骄傲。世但知都江堰,不知七门堰。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羹颉侯刘信于七门岭下阻河筑堰,引水发展农耕,灌田8万余亩;又于东加筑乌羊、槽牍两堰,因此历史上又称“七门三堰”。东汉刘馥、明代刘显相继扩建。如今已被列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p><p class="ql-block">刘信羹颉侯的名字饶有趣味。刘信是汉高祖刘邦长兄刘伯之子。刘邦早年无赖,经常带朋友到兄长刘伯家里白吃白喝。大嫂因此十分讨厌,特意用勺刮锅“喳喳”响,意思是饭羹已经吃尽,刘邦无意中发现锅里其实还有饭羹,心里不痛快。后来刘邦称帝分封诸侯王,就是侄子刘信不得分封。相传后因刘邦父亲一再说情,才封立侄子刘信为“羹颉侯”。羹即锅中饭菜,颉者即用勺刮锅,也就是“饭没了”的意思。刘邦一直没忘记这“一饭之仇”。历史在这里有一些黑色幽默。</p><p class="ql-block">父亲为什么经常来七门堰呢?自古以来,治水就是“为政之要”,关乎民生国计。当父亲站在七门堰上,就像我们站在这里,眼前是不是出现一副陂、荡、塘、沟串联的"长藤结瓜"的画面?今天的七门堰下一片极其开阔的滩涂空地,有挖沙车其中,显得非常渺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势利导道法自然</p><p class="ql-block">这里正是山区和岗区的交界地,发源于山区的龙潭、河棚、汤池、春秋等一系列大小支流在这上游汇入杭埠河。此处地形由陡变缓、水流由窄变宽,是治水的关键位置。古人利用灌区中存在的1.7万多个塘、荡,串荡成渠,连塘为蓄,串联上下十五荡。这些名字,包括塘、荡,全是父亲口中听到的耳熟能详的地名。灌区用水自上而下由河入堰、由堰入陂、由陂入塘、由塘入渠入沟入田,灌溉良田2000余顷,形成功能无比强大的海绵一样的调蓄机制和灌溉系统,并利用弯道环流原理实现了水沙分流。</p><p class="ql-block">七门堰还建立由忙水(农历四月初一至七月底)与闲水(八月初一至次年三月底)交替使用的轮灌制度。1960年在杭埠上游兴建了龙河口水库,七门堰灌区纳入杭北干渠配套工程,成为淠史杭工程组成部分。2022年家乡遭遇了严重旱情,因为七门堰灌区有水源保障,保证了粮食丰收。</p><p class="ql-block">前面说的文翁自幼便深受“善政莫大乎水利”的教育,又目睹了七门堰在家乡起到的巨大灌溉效益。后文翁为蜀郡太守时,也兴修水利。湔江是“三星堆文明”的“母亲河”,典型的山区河流,常致洪患。文翁的“湔江堰”设计沿袭了”道法自然”的思想,也采用疏导、分流的方法,最后形成了丰富、完善的疏导流水的“扇形水系”。他将都江堰灌区向成都平原北面扩展,新增灌溉面积一千七百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君子见大水必观</p><p class="ql-block">七门堰用它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父辈也守护着现在的子孙后代。我们在新七门堰的拦水坝上长长的廊桥里走过。浩浩荡荡的渠水从闸门里倾泻而下,哗哗地唱着歌。父亲当年看着这样的大水,心里会如何想?每天处理的那些纷繁复杂的案件,甚至牵扯到高层利益的棘手案件,在这里能找到答案吗?</p><p class="ql-block">治政如治水,公与私、疏与堵、智与愚,全写在其上了。相传治水的大禹有下车泣罪的典故。他途中见到罪人。他就下车問了他们怎会沦落触法,听着听着竟然哭泣了。大禹说:“百姓有罪,在我一人。”倍受孔子称赞的子产,不毁议论国政的乡校,也是以治水为比喻。孔子提出“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后,“无讼”便成为历朝历代治国理政者的追求。明代南京刑部尚书郑时、吏部尚书秦民悦也都出自家乡,他们都是受着七门堰的余泽。</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君子见大水必观焉。《荀子•宥坐篇》中记载,孔子总结出水的九种品质:利益万物、没有私欲,似德;遵循规律、向着下游的方向流去,似义;浩浩汤汤无穷无尽,似道;一旦决口,便呼啸向前,奔赴百丈深渊,无所畏惧,似勇;注入量器时,平平正正,就像法度;将水注满量器后不用刮平,自然外溢,好似公正;水可以深入所有细微的地方,无微不达,堪称明察;万事万物经水洗涤,渐趋洁净,好像教化;历经千曲万折而一定向东流去,堪称志。</p><p class="ql-block">私塾出身的父亲也许对此很熟。也许,这就是父亲喜欢一再七门堰观水的原因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茶园和小兰花</p><p class="ql-block">最后,我们去了茶园。父亲最爱喝茶,我家喝的茶都是小兰花。清明前的茶最为金贵。这也是父亲生前常来的地方。空气里飘着茶香。在茶园山坡游转的路上,没有游客,哥哥兴之所至,唱起了京剧。我们在一个园子里看见了如今已用机器炒茶的过程,还有数十盆兰草。在我家叫兰花为兰草。“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我在异国的家里养了数盆吊兰,只能依稀放佛。兰草的清雅和芬芳,连同那古色古香配有诗画的方型褐色花盆,父亲在的时候,家里年年都有。兰草,是我家客厅的标配。</p><p class="ql-block">今又清明,我恨自己的记忆衰弱如此,对父亲的往事几不记得,只有他宽厚慈爱的笑容。上次回乡祭奠,重走父亲当年走过的路,在父亲常说的地名常去的地方,追寻父亲的身影,对那位我一无所知的作为优秀检察长的父亲,我似乎懂得了什么。父亲当年拉的二胡,姐姐也能用它拉出动听的曲子,还参加了社区表演。父亲喜欢拉的《良宵》和《二泉映月》,我不敢听,有一次在音乐会上整首曲子从头到尾泪流满面。小女不孝,远在异国,困顿偃蹇,无以为报。今又清明,以家乡小兰花清茶一杯代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