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启翔/5409117</p> <p class="ql-block">清明回乡,我决定去一趟鹿门山,去寻访一位相识已久却从未谋面的“老朋友”——孟浩然。</p><p class="ql-block"><b>循着诗句进山</b></p><p class="ql-block">四月四日下午,车子刚下高速,我便径直驶向鹿门山。四月的风从车窗钻进来,软软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p><p class="ql-block">进山路口处立着一座牌坊,背面刻着“不踏苏岭石,虚作襄阳行”。我不由想起“南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的诗句。直到那一脉青黛色的山影横在眼前,才真正懂得什么叫“蔼若有余芳”。山不算高,却有一种沉静的气度。</p> <p class="ql-block">沿途不少游客将车停在路边,扶老携幼,结伴而行。我把车停在山腰的停车场,开始沿石阶步行。清明时节,山中的颜色最为饱满。路边的映山红开得泼辣,一丛丛、一簇簇,红得像要滴下来;林子深处,鸟鸣声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望着这一片春色,我突然想起那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小时候背这首诗,只觉得简单好记;此刻站在山中,听着四面鸟鸣,才猛然明白——这不是书房里硬挤出来的句子,而是一个人真正在山中醒来,被鸟声包围时,最自然不过的真情流露。</p> <p class="ql-block"><b>在古迹中读人</b></p><p class="ql-block">顺着山路往深处走,林木愈幽。一座红墙黛瓦的寺院隐在苍翠之中,这便是鹿门寺了。</p><p class="ql-block">寺不算大,却有一种沉静的威严。殿前那两尊著名的石鹿卧在那里,神态安详,千年的风雨将它们的身体磨得光滑温润。鹿门山原名苏岭山,因东汉光武帝刘秀夜梦山神化鹿而得名。帝王求的是祥瑞,可千百年来,这座山真正的主人,却是一群不肯折腰的高士。</p> <p class="ql-block">走进寺内,左侧是鼓楼,右侧是钟楼,正对面是大雄宝殿。殿宇庄重,香火袅袅。沿着大雄宝殿左侧向后,有一条上山的小路。路旁有一口石井,井口覆着青苔,早已废弃,却依稀能想见当年僧人汲水煮茶的光景。</p><p class="ql-block">山路渐渐陡峭起来,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我走走停停,不时遇见从山上下来的游人,彼此点头致意,算是在这寂静山林里的一份默契。</p> <p class="ql-block">大约半小时后,终于登上山顶。一座亭榭立在眼前,上书“望江亭”三字。登上亭顶,极目四望,群山连绵,汉江如练,天地一碧,心胸豁然开朗。</p><p class="ql-block">从另一侧下山,行至半山腰,便到了“庞公制药洞”。洞口不大,一股凉气从里面透出来。洞口石碑上记载着东汉名士庞德公隐居于此的事迹。据说荆州刺史刘表几次三番请他出山,许以高位,他却坚辞不受,最后带着妻儿躲进鹿门山采药,再不露面。</p> <p class="ql-block">站在洞前,我想起《后汉书·逸民传》里关于他的寥寥数语。可站在这里,看着幽静的洞口,那个“采药不返”的老人,仿佛忽然有了温度。他不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隐士”,而是真的放下了功名利禄,选择了另一种活法。后人说“鹿门高士傲帝王”,傲的便是这份不为权势所动的风骨。</p><p class="ql-block">从药洞下来,沿着石径再行不远,便到了此行最重要的地方——孟浩然的隐居处。后世修了一座“浩然书院”,青砖灰瓦,朴素至极。</p> <p class="ql-block">正房里陈列着孟浩然生平:生于襄阳,早年隐居鹿门,中年漫游求仕,晚年归隐终老。</p><p class="ql-block">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版本的《孟浩然诗集》,有一本明代刻本,纸页泛黄,翻到《春晓》那一页,上面有不知哪位读书人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读此诗,如见襄阳春色。”</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柜前看了许久。想象着几百年前那个读者,或许也和我一样,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读着这二十个字,遥想千年前的那个春天。</p> <p class="ql-block">这份隔着时空的共鸣,让我有些恍惚——原来,这就是“跟着书本去旅行”的意义:不是走马观花地打卡,而是循着文字的足迹,去触摸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事。</p><p class="ql-block">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石亭,叫“浩然亭”。亭中石碑上刻着孟浩然的《夜归鹿门山歌》:“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p> <p class="ql-block">几个游客正围着石碑辨认字迹,念完之后,有人不住惊叹:“写得真好——‘惟有幽人自来去’,这个‘自’字,多少无奈,又多少自在。”是啊,一个“自”字,看似潇洒,其实藏着说不尽的复杂心事。</p><p class="ql-block"><b>读懂诗,更要读懂人</b></p><p class="ql-block">站在亭中,四望群山起伏,满眼新绿。山下的汉江如一条玉带,在远处闪着粼粼波光。我忽然想起老师讲孟浩然时说过的话:“他不是不想做官,只是比起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他更珍视眼前这片山、这杯酒、这份与知己相对的自在。”</p> <p class="ql-block">年轻时,孟浩然也曾满怀济世之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这样的句子,胸襟何等开阔!可命运弄人,一句“不才明主弃”得罪了玄宗,仕途的大门便永远关上了。后来韩朝宗想举荐他,约好一同进京,他却因与故人饮酒正酣,拂了人家的好意。有人说他糊涂,可我倒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孟浩然。他不是一开始就放弃轩冕,而是在碰壁之后,终于听从内心,选择了归卧松云,这需要更大的勇气。</p><p class="ql-block">李白说他“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说得潇洒。可孟浩然的诗里,并非没有遗憾。</p> <p class="ql-block">《岁暮归南山》里那句“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看似写农家喜悦,骨子里却是一个中年人对蹉跎岁月的叹息。但可贵的是,他没有在遗憾中沉沦,而是在鹿门山的松风泉石间,找到了安顿自己的方式。</p><p class="ql-block">下山时已是下午五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斜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一家家的人从山上下来,说说笑笑。回头望,鹿门山静静地立在傍晚的霞晕里,苍翠镀上了金色。</p><p class="ql-block">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我又想起那两句诗:“旧隐不知处,云深树苍苍。”是啊,庞德公、孟浩然,他们的旧居早已无处可寻。可这座山记得他们,课本记得他们,每一个愿意放下手机、走进这片山水的人,都会与他们相遇。</p> <p class="ql-block">这趟鹿门山之行,让我真正读懂了孟浩然——不是课本里那个标签化的“山水田园诗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得意有失意、有洒脱也有纠结的真人。</p><p class="ql-block">他让我明白: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而行万里路的最高意义,恰恰是为了更好地读懂那万卷书。</p><p class="ql-block">如果你也在课本里遇见过孟浩然,不妨来鹿门山走走。在山风中,在鸟鸣里,在“惟有幽人自来去”的石碑前,你一定会遇见一个不一样的孟浩然,更会遇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