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耕耘）记忆中的乡愁

玉溪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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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致谢）

不知不觉离开老家已有十五个年头，那里的人我见得越来越少，那里的事也离我越来越远。可总有那么一瞬间，或一场雨，或一场梦，又会让我情不自禁想起老家那条逶迤的小河、那头温顺的黄牛、还有坐在院子里剥胡豆的母亲。

每每想起母亲，想起老家的院子，我生命的摇篮，我的灵魂仿佛一下子又鲜活了起来。我在家里排行老四，也是父亲母亲心尖儿上的幺儿，更是哥哥姐姐们的开心果。他们都爱我，只是父亲的爱是棍棒和拳脚，常常追着我满院子跑；母亲的爱是一贯的包容和抚慰；哥哥姐姐的爱是呵护和陪伴。

尽管那时家里很穷，但童年的我却独享着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们百般的宠爱。每逢赶场,父亲总会雷打不动地给我一两角零花钱；母亲蒸饭前总喜欢留一点米汤和米饭在锅里为我单独熬一碗油稀饭；哥哥姐姐们一旦得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一定要留给我这个幺妹……在爱的童年，我的世界既有夏夜的星空、鸟语的清晨，还有梨花带雨的春天和雨后绚丽的彩虹。弹指一挥间，我已从满脸鼻屎壳壳的开档娃变成了如今的满头白发，那一院的苦乐和乡愁总让人魂牵梦绕。

我的家在距离县城50公里左右的农村。那时候家乡的路还是泥巴路面，从公路路面到我家院子斜斜的大约有一米二的落差。我家的院子也可以称作为院坝，四周没有什么院墙，父亲只是在院子的四周栽了些竹子、荆棘，应该还有些指甲花吧，听说那种花还可以防蛇。中间又栽了些柿子、李子、桃子、枇杷……哦，还有一颗原本是搭瓜瓜架时顺便插的柳树桩，想不到它居然活了过来，后来还长成了大树。

春天是忙碌的季节，院子里到处是希望。一开春，母亲变得更忙。每天天刚蒙蒙亮，她就会背着背篼，带着锄头和镰刀上坡腾土去了。一家七口人的田土，母亲每年都会赶在春种前把田边土坎割得干干净净的，顺便将割下来的柴草全部背回来放到院子里。年少无知的我喜欢把这些柴草也当成玩具，常常弄得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母亲见了也只是“恶狠狠”地说一句：“这凯崽崽！”然后又心平气和地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夏天是饥饿的季节，院子里依然有饭香。初夏时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缺粮特别严重。母亲每天除了繁重的农活，还得为一家老小每天每顿绞尽脑汁。或冲菜饭，或洋芋籽儿饭，或包谷饭。尽管饭菜不好，可母亲就像会变魔法一样，竭尽所能将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做得尽可能的可口。每次吃饭，她总是吃在最后面，若还有饭菜，便可以饱一顿，若没有了就默默地舀一碗米汤或清水，倒在锅里抹一下再舀起来喝几口就算吃饭了。在夏季，新鲜的胡豆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美味。每次看到母亲在院子里剥胡豆，我的心里别提有多开心，因为胡豆不但可以煮来吃、焖来吃、炒来吃，而且母亲还会用刷子签签单独为我烧几串，那种香梦里都会让我流口水！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院子里流淌着甜蜜。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甘蔗这个东西，只知道母亲背包谷回家时，背篼里插着的几根包谷杆，便是世上最天然的甜蜜。母亲白天除了掰包谷，还要负责煮饭、煮猪食、洗衣服，忙到夜深人静，一个人才开始坐在院子里剥包谷，碰到包谷多或者有可能要下雨的情况，母亲便会一直剥到天亮，陪伴她的只有那连绵起伏的蝉鸣和蛙声，还有在云间赶路的明月。淘气的我非但没有帮母亲的忙，反而喜欢在松软的包谷壳中捉迷藏、翻筋斗，玩累了，干脆就睡在上面，也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把我抱回屋里的。

冬天是热闹的季节，院子里满是人间烟火。一进腊月，我们家杀年猪的那天，邻居们便会聚集在我家院子里，帮着挖灶头、扛锅、抱柴、烧水、淘米、煮饭……大人们各忙各的，我和小伙伴们到处窜来跑去，打打闹闹，似乎忘却了冬天的寒意。为了这一顿年猪饭，母亲必须提前一天把豆腐推好，把米筛好，把佐料些筹备好。开席了，母亲更是忙得双脚不沾地，一会儿要去拿酒，一会儿要去拿烟，一会儿要去添饭，一会儿要去添肉。父亲只是负责招呼大家敞开肚皮多吃肉，多喝酒，他自己也会喝得酩酊大醉。母亲送走客人，又急急忙忙地去为父亲找酸汤解酒。实在饿了，就匆匆地吃上几口饭，接着又开始收拾院子和厨房……母亲在过年前还要煮米酒、包尖尖粑、推汤粑、绿豆粉、米粉……晾满红红的、白白的米粉的院子或许就是我童年里最绚丽的水晶宫吧。

然记忆中的老家院子虽然有太多的快乐，但印象更深的却是眼泪。那是1998年的春天，一场病突然降临到我的身上，短短几天我便不能行动，不能吃饭，连呼吸都显得十分困难。母亲急忙送我到乡医院，可乡医院的医生却说这个病太严重，必须去县城医院治疗。

回到家中，一家人开始商量该怎么办。父亲说，他没得本事没得钱，无法；大哥说，现在家里吃饭都是问题，哪有钱为老四治病；二哥和姐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默默地流泪；最后还是母亲做了个决定，把家里唯一的一头两百多斤的猪卖了吧！记得头一天喊人来看猪时，那人答应按五块钱一斤买，可是第二天来拉猪时，他却说我家的猪因为有点儿瘦，杀不出油，所以只能按四块五一斤称，不卖就算了……当我家的猪被拖出院子时，我正有气无力地半躺在烂椅子上，看见母亲转过身，手和嘴都在不停地抖动，满眼含泪地笑着对我说：“我们明天就去县医院治病，你要乖点！”

尽管因为生病，我吃了很多药，打了很多针，耽误了很多时间，但我仍然顺利地通过了中考的预选。很快，中考的时间就到了，学校租用的中考大巴车刺耳的喇叭声连续鸣叫起来，马上就要奔赴县城考试了。我坐在院子里，无奈地望着那辆车，强忍着眼泪，狂乱地，麻木地看着车上叽叽喳喳兴奋聊天的同窗们。我第一次感觉老家的院子是如此的空荡，如此地无助。

因为没有交八块钱的车费，所以我没有敢坐上车。头一天晚上我已经向母亲要了三次钱。母亲一夜未眠，她点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求人，希望能借到车费。直到半夜，好几十户人家，极度憔悴的母亲还是一分钱都没有借到。母亲怕是看到失望的我，回家时，只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无奈地摸黑扛着锄头到沙湾种玉米去了。

后来，我有幸在哥哥的资助下，参加了中考并考上铜仁学院。去铜仁读书的那天，母亲站在院子路口，没有一句叮嘱，只是久久地目送我越走越远；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后来，母亲在院子里为我举办了婚礼；后来，母亲在院子里帮我带小孩儿；后来，我把老房子拆了，把院子也拆了，建起了新房……我一直在忙，一直没有静下心来陪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