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让我欢喜让我忧(1978年夏天我母亲做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8年的夏天,资中的太阳毒得像要把地皮烤焦。九姑带着她的三女儿从新桥区清平乡文化大队来我们家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把土路晒得发白,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她们踩着热浪走进院子,母亲正蹲在猪圈边煮猪草,铁锅里的水汽混着猪草的青涩味,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两个猪圈里,母猪哼唧着甩尾巴,两头小猪崽挤在阴凉处,连拱食的力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姑用衣襟扇着风,额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三姐十九了,天天在农村干活,也该给她寻个对象了。”母亲直起身,擦了把汗,目光落在远处安木店的方向:“安木店有个周忠耕,当兵三年回来的,二十五岁,人长得精神。”吃过午饭,母亲连碗都没顾上洗,顶着日头就往安木店走。她的身影在热浪里晃了晃,像一株被晒蔫的庄稼,却走得格外急切——那时候农村的姑娘,十九岁还没定亲,家里人心里都像揣着团火,又急又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母亲回来时,裤脚沾着泥,手里捏着张照片。照片上的周忠耕穿着旧军装,眉峰英挺,嘴角带着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九姑和三姐凑在煤油灯前,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三姐的脸颊泛起红晕,像熟透的桃子。九姑拍着大腿说:“得去看看真人!”第二天一早,我们顶着晨露出发,空气里还飘着昨夜雨水的湿气,路边的稻田里,青蛙呱呱叫着,像是在为这场“相看”伴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去周忠耕家的路要经过安木店的打米房,机器轰鸣声混着稻谷的香气扑面而来。再往双河街方向走,半坡上的土房子在绿树间若隐若现。周忠耕家的五间土房是村里少有的“洋气”样式,屋檐下挂着红辣椒,院子里堆着金黄的玉米棒。他站在门口迎接,一米七五的个子,肩膀宽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三姐站在他身边,一米五六的矮胖身材显得有些拘谨,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们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周忠耕给三姐夹菜,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一起,又慌忙缩回,惹得大人们一阵善意的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母亲带着我去周忠耕家商量婚事,天空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三姐已经在周家干农活了,粗布棉袄裹着她略显臃肿的身子,却掩不住眼里的喜气。周家宰了只羊,灶台上的铁锅里,仔姜炒羊肝的香气混着羊肉汤的醇厚,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我捧着粗瓷碗,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心底——那时候的农村,能吃到羊肉,是只有办大事才有的待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1年冬天再去周家,是喝三姐生女儿的“酒碗”。那晚雪下得很大,棉絮似的雪花落在屋顶,积了厚厚一层。我躺在客房的床上,棉絮里的風子和跳蚤咬得我浑身发痒,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像有人在哭,我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三姐嫁过来才两年,就生了女儿,在农村,没生儿子总归是抬不起头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去双河街赶场,路过三姐家时会进去喝口水。有次碰上周忠耕收拾行李,他说要去昆明打工。三姐抱着小女儿站在门口,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盐。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攥着女儿的襁褓,指节泛白。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丈夫要远走他乡,留下她一个人带孩子、种庄稼。过了几年,三姐又生了一个女儿。后面,我去三家家那个院子里,她两个女儿还高兴的接过我给她们的糖果和煎花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春节回资中,大年二十九在二姐家过年。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二姐说起三姐的外孙儿去年在县城办了婚礼,场面很隆重,九姑已经八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却笑得眼睛眯成缝。我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1978年的夏天,母亲顶着烈日去安木店说媒的场景。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田埂上全是劳作的人影,孩子们追着跑着,笑声能传二里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老房子空了,田埂荒了,连猪圈都塌了。时间像流水,带走了人丁兴旺的热闹,却留下了那些关于媒妁之言、关于生离死别的记忆。那些夏天的烈日、冬天的风雪,还有母亲奔波的身影,都成了我心底最珍贵的宝藏——它们让我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让我明白,那些看似“旧时代”的习俗里,藏着多少普通人对生活的期盼与挣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