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从闻喜县城往东北走,大约三十里,就到了东镇。南同蒲铁路从这里过,有一个四等小站。站不大,但通着北京。我坐的那趟车,快车是停的,下了车,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人,出站的路口,有几辆等客的面包车,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也不怎么吆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东镇这个地名,说起来话长。隋开皇十年,闻喜县治就搬到了这里,叫做甘谷。后来唐元和十年,县治又迁走了,但这个地名一直留了下来。清朝的县志里说:“东镇者,距县三十里,即甘谷,隋移治之故城也。”东镇这名字,金朝时候就有了,算一算,八九百年了。</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这里还叫鬷川,四千年前,舜帝封了一位叫董父的人在川边养龙,后人把这个地方叫董泽。魏晋时候的学者杜预说得很清楚:“闻喜东北有鬷川,即董泽也。”后来水退了,泽变成了滩涂和荷塘,那个养龙的传说,也跟着水一起干了。我在镇上走了一趟,看到了官庄村的路牌,据说那边有董泽湖,不过没有专门去看。地名还留着,事情过去了,留下一个名儿,也算是一个念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镇子不大。我住的那条街,两边都是二层三层的小楼,楼下是店铺,卖五金建材的,卖农资的,卖烟酒的,也有几家面馆。面馆门口支着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像一朵大白花。我走进去,要了一碗油泼面,辣子放得重重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面擀得又宽又匀,油泼上去,“刺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香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问老板,这镇上可有什么古迹可看?她想了想,说:前面有个保宁寺塔,在镇西街那边,听老人说年头不短了。再就是那些兵工厂的房子,旧的,红砖楼,在东镇算是老物件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她说的是五四一工程。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出了件大事。一九六九年珍宝岛冲突之后,中央决定在山西南部建一个第二坦克生产基地,代号五四一,计划造十八个分厂,分布在闻喜、绛县、夏县、翼城四个县的山沟里,蜿蜒一百三十公里。总部就设在了东镇。一九七〇年四月,总指挥部正式成立,装甲兵系统的老革命们坐了镇,开国少将当组长,总指挥是装甲兵政治部副主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个晋南小镇,忽然就成了国家级的军事基地总部。这里不只有五四一总部,还有五四一医院、五四一技校、总后三五三四工厂,来来往往的,不是省里市里的干部,是军区的首长。我在东镇街上看到一个地方,叫“海仓南街”,问了几个人,说是钢铁大王李海仓捐资修的。他是东镇川口村的人,海鑫钢铁集团的总部也在东镇。李海仓前些年被人害了,他儿子后来娶了演员车晓,又离了,这些事镇上的人都记得,但说起来淡淡的,像是说一出老戏里的人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五四一总部的办公大楼,原来设计得挺威风,地基都打好了,一九七三年初停了建,用一座招待所当了临时办公楼,这一“临时”,就用了几十年。招待所到现在还在,现在是五四一高级技工学校的一部分。学校的校史要从一九七七年算起,那年五机部批准创办了五四一技校,从夏县搬到了闻喜侯村,后来又搬到东镇。到现在,技校还在办学,招了不少农村的孩子,学机械加工的,学数控技术的,毕业了出来当技术工人。这是五四一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还在运转的机构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到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校门不大,铁门漆着深绿色,门卫室里有个老大爷在看报纸。校园里有几幢红砖楼,方方正正的,看样式就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和我在别处见过的三线厂的家属楼一模一样。操场上有几个男孩子在打篮球,球拍在地上,“砰、砰”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上都能听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又走了一趟五四一总部家属院。院子还在,一幢一幢的红砖三层楼,排得整整齐齐。楼前的空地上,煤棚拆了,防震棚也没了,但有些人家在原来的地方搭了简易的车棚,停着电动车、三轮车。院子里很安静,偶有老人坐在楼下的小板凳上晒太阳,看见我拿着相机,也不奇怪,大约来这里看老房子的人不止我一个。生锈的大铁门上只开着小门,阳光从小门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几十年了,大门还是小门开着,好像从建好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在东镇住了两天。走的那天早上,又去吃了一碗面。面馆里坐着一个老人,七十来岁,戴着眼镜,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还在喝面汤,一口一口地,喝得很慢。我听他跟面馆老板聊了几句,说的是当年他年轻时从包头调到五四一的事情,说那会儿山沟沟里什么都没有,盖房子的时候,砖瓦是自己烧的,水泥是自己拌的,一辆卡车要拉好几趟才把材料运上来。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偶尔插一句嘴。等老人走了,老板跟我说,这是老厂的人了,退休十几年了,孩子们都到运城去了,他一个人住在镇上,每天都来吃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沿着那条街往外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还是安安静静的,店铺开了门,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搬货,家家户户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这一千多年的老镇,因为一场巨大的工程热闹了一阵子,又回到了安安静静的样子。</p><p class="ql-block">中条山还是那个中条山。它什么也不说,什么也都看见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