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嫁的代价，原来并非嫁衣沉沉，而是从此连跪在父亲坟前，郑重磕下三个头，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LuSaiPing

　　父亲离我而去已三十三年有余。每年清明，我伫立异乡窗前，看柳枝初绽新芽，听风掠过屋檐，心却早已翻山越岭，停驻在那座青石垒就的坟头。夫家轻声道：“今年族里有大事。”话音未落，一道无形高墙便横亘于归途——远嫁的代价，原来并非嫁衣沉沉，而是从此连跪在父亲坟前，郑重磕下三个头，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托老家老同学捎去一只大公鸡——红冠如焰，羽色油亮，是父亲生前唤作“报晓将军”的老伙计。它从白编织袋里探出头，歪着脖颈打量这陌生人间，仿佛还衔着院坝清晨的微光与泥土的微腥。我笑着叮嘱：“替我站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替我看看他。”鸡未应声，却扑棱着翅膀跃入未冷的纸灰堆。那一刻，我恍然听见父亲低笑：“傻女，鸡都比我热闹。”

我想象着：大公鸡立于坟前，爪下是新翻的松土，尾羽在山风里轻颤，像一面未升旗的小旗。父亲说，它昂首不动，足足站了半炷香——比你们结婚跪拜的时间更久。原来有些守候，不必俯身，亦能将心端端正正，安放于故土之上。

　　大弟退休回来，年前才搭建的大厨房，灶膛里火苗腾跃，锅中油花噼啪炸响，妹妹们正炒着父亲最爱的腊肉蒜苗。锅铲翻飞，香气撞开记忆的门扉——幼时我踮脚够灶台，父亲一把将我抱起，手覆我手，教我攥紧铲柄“掌勺”。如今灶台改造了，掌勺的人却只能隔着千里电话线，听那边锅碗叮当，听她们说：“姐，鸡已摆上，酒已斟满，我们替你磕了头。”

那口铁锅，仍是母亲从集市上让人一步一喘扛回来的。锅底一圈乌亮油渍，像她常年系着的蓝布围裙，洗不净，也舍不得换。我听着电话那头的油爆声，仿佛又见父亲蹲在灶前，火钳拨柴，青烟熏得眯起眼，却不忘回头一笑：“火候到了，闺女，翻——”

　　小巷口，三个妹妹、大弟媳、大侄女站成一排，妈妈穿红衣戴红帽，如一串晒在春阳里的新椒。她们高举手机朝我晃：“大姐，你放心！”镜头微晃，笑声清亮，风把她们的承诺吹得又稳又远：“我们告诉爸爸，你平安，你硬朗，夜里不咳嗽了（父亲重病住院时，夜里我一直咳嗽不停，父亲很是担心牵挂），儿子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他听着，一直点头呢。”我捂住嘴，没让哭声漏出——原来最深的孝，是让逝者安心，而非让自己痛快。

那抹红，是妈妈特意穿上的。父亲走那年，家中办喜事，年初父亲给我办了一场在那个年代最隆重的婚礼，三月父亲就倒在工作岗位上住进医院，这一进去就不再回家了，七月份父亲就永远离我们而去……如今妈妈把红穿成另一种孝——不是哀色，是活色；不是告别，是报喜。红得坦荡，红得热乎，红得山风一吹，整条巷子都像替我喊一声：“爸，我在呢！”

　　大侄女远在广东，亦专程抽空归来，为爷爷扫墓。奶奶欢喜得眼角泛光，连素来避讳镜头的母亲，也含笑站进合影里，衣襟上那枚旧纽扣，在春阳下微微发亮。

　　大弟媳退休了，十多年未曾归乡，今年终于踏上故土，只为在父亲坟前，静静站上一会儿，烧一炷香，说一句：“爸爸，我回来了。”

　　弟弟妹妹、侄仔侄女、外甥们，今年都排开琐事，一一归去。唯独我，归途被岁月与责任层层叠叠地封住——回去一次，竟成了三十三年来最奢侈的念想。

　　父亲墓前，青草新绿，纸灰打着旋儿升向天空。弟弟妹妹们依序上香、跪拜，额头触地时，山风正拂过松枝，溪水在远处低语。无人多言，唯有香火袅袅，烛火轻摇，像父亲年轻时叼在唇间的那星烟火，微弱，却从未熄灭。

　　那一刻我忽然彻悟：远嫁不是断根，而是把根须悄悄伸向更远的地方，再借亲人的手，将思念一捧捧，郑重埋进故土的怀里。

三十三年，我没能在清明节这天扫过一次墓，可父亲坟头的土，年年有人新培；没烧过一炷香，可香火气，早顺着电话线、顺着托人捎来的腊肠、顺着妹妹们发来的照片，一缕缕，飘进我梦里，温热如初。

原来所谓“失去”，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跪拜——

用惦记代替叩首，

用电话代替纸钱，

用妈妈的红衣，替我燃起不灭的春光。

而那春光里，有鸡鸣，有灶火，有小巷口晃动的镜头，有风里未落的纸灰，有我始终未说出口、却日日供在心上的那一碗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