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难忘的雨中往事

王洪武

童年的许多往事，大都在岁月里渐渐淡去，唯有十二三岁那年雨中看瓜的记忆，五十多年了，依旧清晰如昨。那混着泥土与瓜果的清香，仿佛仍在鼻尖萦绕，未曾褪色。

那年夏天，父母在自留地菜园种的三畦春黄瓜，眼看就要丰收。父亲特意煮了半锅黄豆做底肥，瓜秧因此长得格外旺盛，藤蔓葱茏间，顶花带刺的黄瓜挂满了架，在邻里的菜园里，数我家的最喜人。全家都盼着摘瓜后，能到集市上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那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乌云压得极低，大雨眼看就要落下。母亲叮嘱我去菜园看瓜，出门前，还特意递来一大块雨布，让我遮雨。

到了菜园，望着鲜嫩饱满的黄瓜，我忍不住摘了一根，随手抹了两下，便大口咬下——清甜脆嫩的汁水满口四溢，香气沁人。我走到旁边的树林，选了几棵间距合适的树，用麻皮子把雨布四角拴紧，搭成一个简易雨棚；又拿铁锨在棚下挖了个土坑，围起土埂挡水。刚收拾妥当，大雨便倾盆而下，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雨布上，坑外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土埂蜿蜒而去，远处雷声阵阵。新挖的土坑带着泥土的温热与清香，身处这方小小的避雨处，竟觉得格外安稳。我蹲在坑中，用铁锨柄将雨布顶成伞状，听着头顶连绵的雨声，看着坑边缓缓流淌的雨水，望着雨幕里朦胧的菜园，心里踏实又平静，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梦里，黄瓜架上的瓜都熟了，顶花新鲜着，挂着水珠，亮闪闪的。我伸手去摘最大的那根，指尖刚触到瓜皮，一声炸雷骤然将我惊醒，满架的黄瓜瞬间被雨帘吞没。愣神片刻，我下意识望向菜园，竟真的看见一个身影在瓜架间慌乱忙碌。定睛一看，是村头一位平日里极少往来的邻居，他正提着水桶，手忙脚乱地摘我家的黄瓜。见状，我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朝着菜园飞奔而去。见我跑来，他面露怯色，慌忙倒掉摘好的黄瓜，拎着空桶匆匆跑开。瓜秧被弄乱了，黄瓜散落一地，我又委屈又气愤，等雨势稍小，便匆匆跑回家告诉父母。

母亲听后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唉，他家孩子多，日子也是苦。”还轻声嘱咐我不要声张，免得伤了邻里和气。随后，她和我一起回到菜园，把散落的黄瓜一一收拾回家。当天晚上，母亲挑了半篮顺溜好看的黄瓜出了门，我心里清楚，她是去了那位邻居家。母亲一向温和宽厚，我知道她定能把事情处理得妥当体面，可那时的我心里终究有些不服，暗自想着：不找他算账，就算便宜他了。

没过几天，那家邻居的女主人挎着一篮自家种的茄子登门，笑着说茄子刚刚丰收，特意送来给孩子们烙茄饼尝尝。母亲没有推辞，欣然收下了这份藏着歉意的心意。那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第二天，母亲便用这些茄子烙了韭菜馅茄饼，外酥里嫩，香气扑鼻，那独特的滋味，我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母亲和那家邻居都已离世，五十多年的光阴弹指而过，可那个雨天的画面，始终鲜活。岁月流转，世间早已换了模样：当年的雨布换成了雨伞，那片树林早已不见，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低矮的土房也换成了整齐的大瓦房。人与人住得越来越近，心与心之间，却仿佛多了几分疏离与计较。

那晚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爽，母亲出门送黄瓜的背影，在泥泞小路上走得不急不缓。后来我常想，那份从容平和，便是母亲一辈子做人做事的分寸。她的包容忍让，和邻居后来登门的一篮茄子，轻轻化解了生活中的矛盾，让邻里的情分更加温热。这般藏在烟火日子里的朴素温情，这样不计较得失的善良，在如今匆忙浮躁的日子里，越发难能可贵。

现在，我已远超母亲当年的年纪。同一楼道的邻居，偶尔在电梯里见面也是点头示意，却不知对方姓名。每逢雨天撑伞外出，我总会想起母亲那晚提着半篮黄瓜出门的背影——她没有一句说教，却用半篮黄瓜和一篮茄子，教会我：有些“对错”不必争在嘴边，有些“亏”吃了，反而会留下绵长的香甜。就像那顿茄饼的味道，五十多年了，仍在舌尖萦绕。

阴沉的天空、滂沱的大雨，躲在温热土坑里的午后，黄瓜与茄饼的鲜香，还有老一辈人藏在朴素日子里的包容与善良，都化作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