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祖母

王思宁（湖南）

匆匆又到清明了，这细雨纷飞的断魂季节。祖母离开我们已十五个年头，时光荏苒，至今还清晰记得老人最后一次目送我们的场景。夕阳的光辉染透了黄昏的每一个角落，那时我还在娄底湘中美术馆，祖母已有九十三岁高龄。我总是会把每一次分离当作是永远，所以便把印象深深地刻在心里，回想时历历在目，仿佛还在昨天。

祖母出生在浏阳永安彭家冲的大户人家，小名唤作梅姑。因家境殷实，故而读书习文，八十多岁时还能背诵孙中山遗嘱、写毛笔字。十九岁适祖父顺之公。祖父文采斐然，励志刻苦，出身于石塘王氏之名门望族、官宦世家，亦工精算、诗文，尤擅书法，行迹安乡，长沙军政商界，屡得升迁，后由程潜任命为田粮处处长、人事科长等职，负责粮税和军粮供应等，身居要职，两袖清风，兢兢业业于公职。祖母贤德，侍奉左右，育有二子二女，举案齐眉。后因历史转折，祖父谢世，困苦半生，但祖母始终乐观豁达，此是后话。

儿时的我是祖母最疼爱的长孙。永远记得那长长的夏夜，在乡间的凉铺上，我带着弟弟数着星星，听祖母摇着蒲扇，讲唐伯虎点秋香、苏东坡以及岳飞的故事，还不忘强调，唐伯虎、苏东坡皆是画家大才子，岳武穆是如何英武精忠。我总是喜欢一遍遍听这些古老的故事，心生对古人放浪形骸、英雄忠义的向往。正是从那时起，热爱艺术的种子悄然种下，幻想着成为唐伯虎这样的画家，遇得秋香这样的佳人；亦迷恋秦观与苏小妹的才情情缘。我两岁便能识得不少文字，皆是祖母所教，故有别于同龄儿童。

祖母会剪纸，也会推算打时。常有结婚人家来请她剪窗花、喜字，送来糖果致谢。她也一并教会了我如何对折巧剪，那时并不知道这属于民间艺术的一种。随着后来电脑科技的普及，渐渐少有人来请，到最后便再也无人登门。说到这打时，大概属于《易经》中的一种推算原理。每有人来求助，祖母便依指节轮算，至于如何算法，我问过却始终未明白。常有丢了耕牛、家什的人来报时辰寻找，说灵不灵，有时方位却颇准确。失主寻得物件后，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特来感谢。这份神奇，总还是有人深信不疑，至于其中奥妙，我未曾深究，至今不能明白。

还有就是祖母喜欢打麻将、爱玩跑胡子，一直到九十三岁去世时，还能和年轻小辈同玩。她的牌龄可不是一般的长，除历史原因有所中断，应是从做官太太时便会，且思维敏捷，败绩少有，还不太愿意和老人家玩。她也曾间接教过我，只是我素来不喜这些，至今仍不太会，一上桌便常做“相公”，总是手忙脚乱分不清，每每多拿或少出，做了相公还沾沾自喜，偏爱这个雅号，惹得众人欢喜一场。

其实记忆就像一道闸门，如水流般源源涌来。祖母留给我的画面，总是那样柔和与深邃，像夕阳中的余晖，为我的思绪涂上金色的暖意，如同阳光透过树隙形成的斑驳光影，成为我人生路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2026年3月王思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