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回忆访谈录——新疆支边十四年

夕阳多美好

编辑整理：严荣富

原创口述：俞其顺

背景音乐：晋城往事

演奏：胡珊

　　前言：

关于南京龙潭支边青年去新疆支边的故事已过去60多年，在我们进入古稀之年的时候，想起60年代去新疆支边的故事就心潮难平，那是一段我们这一代人尘封已久的故事，更是一段人间悲欢离合且刻骨铭心永久不会忘记的时代记忆。

60年代南京城和郊区的每一所中学，都有大量的知青被组织起来，到新疆开垦农田安家落户。仅1965年一年，就集中走了4000名知青，而在此前后不到三年中，共有1．8万名南京人奔赴新疆，将青春热血洒向了那片辽阔的土地。这些支援新疆的青年如今都已进入古稀和耋耄之年，60多年过去了，这些知青有的通过抵职和病退回到了南京，有的回南京举目无亲就扎根新疆生儿育女，永远留在了遥远的新疆。这些知青当年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踏上新疆的征程，又是如何在无人迹的戈壁摊上扎根和安家的？这几日，我走访了龙潭去新疆支边老知青俞其顺本人，并查找了大量有关知青去新疆的资料。在他的口述下，我将南京龙潭知青支边的访谈始末叙述经整理分七个部份还原当年的支边故事。

1966年8月南京市龙潭镇去新疆支边青年名单

男18人：

卜先光，纪年富，张功宽，韩茂林，王本定，王家豹，余其顺，吕本怀，汤兴乐，张少休，王建国，张正潮，谷顺强，施家松，邵桂才，马立新，赵桂安，吕美贞

女25人：

傅秀英，杨孝琴，陈学文，夏大英，王礼兰，王立珍，余安华，张正凤，苏红霞，施家秀，贾天蓉，翟恩莉，于桂芬，吴梅生，陶小新，蔡瞬茹，李尚云，王祖俊，孙大霞，张仁玲，李玉珍，邵小菊，胡秀兰，黄金娣，黄惠如

（共43人）

我对俞其顺老同学进行访谈笔录！

1、 严；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踏上去新疆的支边路的？

俞；早在上世纪60年代，国家制定“屯垦戍边”政策，动员大量的部队复员官兵和内地支援边疆建设。今天当我打开尘封的记忆，它又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面前。

支边生涯对我来说虽然只有14年，但在这14年里我曾有过多少美好的理想和向往，有过多少激动和兴奋，又曾有过多少迷茫困惑和苦苦思索，甚至还有过绝望，这一切我都难以忘记。

现已经回到南京且到了古稀老年的我，早已不是那么容易冲动的了，但是每当我想起在新疆的那些日日夜夜，仍然是激动不已。

1965年1月开始，南京市龙潭镇开始大张旗鼓地动员知识青年支援边疆建设，并对当年的中考落榜生和待业青年进行统计，龙潭街道干部对这部分青年做思想动员工作。哪一年我已进入龙潭环卫所作为临时工上班了。那时，龙潭镇委礼堂放映纪录片‘我们新疆好地方’，影片中将新疆描绘的如人间天堂，一批龙潭青年并被深深地打动，我那年轻渴望飞翔的心在燃烧，我被美丽的新疆所吸引。我便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和我一起报名的有我和卜先光，韩茂林等三人，与南京市栖霞区218名支边青年去新疆支援祖国的边疆建设，我们成为当时全国千千万万上山下乡和支边大军中的一员。根据南京市委当时的上山下乡小组的一份文件显示：从1965年到1966年年初，南京先后动员1．6万名城市知青上山下乡，1966年，根据国家的要求南京又动员一批知识青年到新疆农场插场，人数为4000人。我们就是南京支边赴疆支边最大最集中的一批。

2、严；你谈谈当时动员你们去新疆的经过吗？

俞；根据当年文件规定，当时动员工作全部落实在各区各街道上，对动员对象要求为：年龄在16周岁—25周岁；文化程度一般在初中以上、少数则是高小毕业；体格检查合格；政治条件要求思想进步、品质较好的；女知青比例不超过50％；而下列人员不列为动员对象：父母年老体弱或病残，弟妹年幼，必须要本人照顾家庭的主要劳动力；兄弟姐妹都在外地工作，唯有本人在宁照顾年老父母的；独生子女的。动员主要分作几个阶段，6至7月份先是动员已经毕业、尚未工作的青年（称社会青年）；到了8月份才动员刚刚初高中毕业的学生（被称为知识青年）。至于动员的场景，当年的南京知青、新疆和田地区疾病防治中心检验科主任时永诚向记者回忆说：那时候，街上的高音喇叭天天不厌其烦地唱着“我们新疆好地方”……满街都贴着“好男儿志在四方”、“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大字报，街上锣鼓喧天，每天居委会大妈都会在街上贴大红喜报，那些报名参加的知青们还会戴上茶盘大的红花……气氛喜庆十足，在那个环境下，龙潭有个还不到18岁的小学生谷顺強一共写了三份申请书，最后一份还是刺破手指写了“血书”，主动要求去支边。不过，也并非所有青年都被这些现象所鼓舞，以栖霞区为例，在1966年栖霞区的一份工作汇报中提到：“在栖霞区青训练班集中学习的218名社会青年中，认识较好的决心较大的有53人，占25．3％”……“大部分青年思想斗争比较激烈，反反复复，犹豫不决。交上去的决心书又收回来，反复多次”……“还有的青年公开表示不去了，有的想在城里等工作、有的是四怕（怕冷怕苦怕远怕当地人不讲理）”等等。

3、严；请你谈谈出发新疆的情况；

1966年8月31日，是南京市龙潭镇第二批大规模知青赴疆支边的日子，当年的南京市副市长郑康、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委副秘书长何瑞星等都赶到了下关火车站进行欢送；不久后，南京知青开始分批先后踏上了征程。8月31日远郊的龙潭支边青年出发，我们在浦口火车站上车【当时的栖霞区委干部姚武松，龙潭镇委干部张志根陪送我们到达新疆阿克苏】9月2日开出，9月3日离开南京的那趟开往新疆的专列，则是最集中的一班，南京各中学的应届毕业生都在这列火车上，人数有2000多人。只要经历过那段送别场面的人都会记得：当时，下关火车站数以千计的家长在齐声痛哭、无数人追赶着火车，想要多看看儿女一眼……而在车上的知青们，则在老师的指挥下唱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4，严；请你谈谈当时去新疆阿克苏的思想状况；

俞；1966年那一年我20岁，就这样与一群天真烂漫十六七岁的大孩子们唱着“我们新疆好地方”远离父母，远离家乡，去走自己的人生道路了。

对于今后的人生我根本没有想法，只是想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国家了，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自己吧。

3天4夜的火车缓慢地蜗行，当我们的知青专列进入甘肃省境内后看到；一片寸草不生的大戈壁滩，远处星星点点的荒无人烟的破村落和天际边的荒凉幻影都使我们悲观不已，越往西行越荒凉！我们当时的心凉了半截。难道这片土地就是我们要把青春献给这片荒凉之地并要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吗？

来到新疆的第一年，我和218名青年被分在了新疆阿克苏扎木台【温宿县】共青团农场，我们这些男女青年学生，一下子就变就成了一边开荒种地，一边守卫边疆的农场工人了。当时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开荒造田种粮，改变戈壁 遥望着远处云层下竟还覆盖着白雪的天山，和眼前一望无边的茫茫戈壁荒滩，我们心里感到又新鲜又有点恐慌，说不出来的那种滋味。

没来新疆之前，学校、工厂和街道的高音大喇叭里，一个声音甜美的女播音员把新疆描述得好美，什么“瓜果遍地，牛羊成群。”，什么“到处是鲜花，处处是牧场。”等等。

来到这儿却是这么荒凉，当时连住的房子都没有，带队的农场场长指着附近刚露出地面几尺高的一排排简易的土坯房，告诉我们这就是我们要安的家，后来才知道，这种人工挖出的房子叫“地窝子”。

场长看我们难为情的样子，笑呵呵地说:“别看住的地方简陋，但可比地上的大房子住着舒服呢，冬暖夏凉，夏天蚊子找不到，不会被蚊子咬，还能防御风沙。”

这是1966年俞其顺去新疆阿克苏统计的支边青年名单，打框的人名都已去世！永远地留在那遥远的边疆！！

5；你们在新疆阿克苏的生活状况是怎样的？

俞； 我们住的地窝子的建造就是从平地向下挖一个2米左右、面积大约十几平方米不等的土坑，然后在土坑上用柳树枝做成檩条，用细树干做椽子，再铺上一些树条或是芦苇，上面铺上一层麦草，盖上一层碎土，最后糊上一层厚厚的草泥。

每个地窝子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仅能容一个人通过，便于人们进出。

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场长带着我们领到了每人一把坎土曼（像锄头一样的农具）一把铁锹，每人还有两个土筐和一根扁担。

来新疆之前，虽然知道我们是来支边的，可看到发的原始农具没有机械化的农具，我们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失望和失落，

经过几个月磨炼，大家就投入到紧张又繁重的生产劳动中去了。我们当时的任务是挖渠引水。

因为那里的土地都是盐碱地，土壤都是咸的，只有把水引过来反复灌溉（当时叫洗碱），直到把咸得发苦的土地洗淡了，才能种植农作物，要不然，盐碱地上根本种不出庄稼。

新疆阿克苏的夏季白天的天气特别炎热，特别是中午时间，简直是热得要命。因为出汗，身上的衣服就会被汗水浸透起碱，我们心疼那身军装，但女同志又不能拖衣服，而男同志却不在乎，出汗了都光着膀子挖渠挑土。

一天下来，身上晒得火辣辣地疼，我们的手上也都磨起了水泡。那种苦累，简直是难以言表，但除了极少数人嘟囔着喊太累了外，大部分男女青年都有苦不敢说苦，吃苦不敢叫苦。

几个月下来，大家的胳膊上、脊背上都晒脱了皮，特别是我们这些以前在城市从没吃过苦的女孩子们，白白净净的脸蛋，皮肤又嫩，烈日下也没什么戴在头上遮阳的，两月下来后，脸和脖子都变得黑红黑红的，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疼，晚上再用凉水洗，反来：难以言状的激动 。 经过多年来的磨炼，我们早已习惯了新疆农场的生活。

6；严；你谈谈在新疆阿克苏的最后岁月； 俞； 我在新疆一待就是十四多年，艰苦的劳动和艰难的生活中，知青们已经从过去的豪言壮语和革命激情中惊醒，但支边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结束。于是，大部分知青纷纷结婚生子，准备就此度过一辈子。1979年1月18日，由于在云南插队的上海知青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请愿活动，国务院知青办上报了《关于处理一些地方知识青年请愿闹事问题的请示报告》并提出了六条意见，允许各地知青回城，是邓小平亲自作了批示……大返城终于开始了。这个消息在新疆知青们中很快传开了。从那时候起，我远在南京龙潭的在“中国水泥厂”工作的父亲正好到了退休的年纪，我便以抵职的名义离开在此生活了14年新疆阿克苏，我的商调函也寄到了南京龙潭。其他知青也不断地寄到新疆阿克苏的各个农场。先是一个个，再是一批批，知青们走的时候，大都兴奋得把自己养的鸡鸭、烧饭用的堆成小山的枇杷柴、还有农具全部送人，至于睡觉的床板，则拆了做成箱子，装上些衣服；一些洒脱的知青甚至什么也不带走，只拿着与生命等值的户口和档案，归心似箭的知青们坐着牛车、马车先到县城，再换上长途汽车，最后踏上火车，我们结束了14年的边疆风霜雨雪生活！我们回家与亲爱的父母团聚了！

7，严；请你谈谈这一生来新疆阿克苏14年的感言；

俞：今天我接受你的访谈很激动，我的心情十分开心，回首我在新疆生活的这14年，可以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也是最珍贵的14年。

因为它是我青春洋溢的14年；同时这14年也是我经历了许多人生痛苦磨难，逐渐走向成熟的14年。

回过头去看看自己走过的道路，我曾经有那么多的喜悦和自豪，也有那么多的不堪回首。

正是岁月蹉跎是对是错，千秋功过谁人评说？只有我们自己在晚年闲暇之余，回过头慢慢品味，细细斟酌，正是人生像七彩虹五颜六色，人生像五味罐酸甜苦辣应有尽有。

尽管如此，对支边14年风风雨雨的历程我从不言悔。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尺度六十年前的事件。

毕竟这14年使我从一个单纯幼稚、没有城府的青年慢慢地走向成熟；毕竟这14年教会了我怎样面对顺利和得意，教会我怎样应对困难和挫折，教会我怎样去品味幸福，教会我怎样做人，教会我荣辱不惊、不卑不亢、坦然面对一切。

记得有一位伟人说过：“苦难经历也是一种财富。”14年的支边生涯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它就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以上是南京市栖霞区去新疆支边青年的生活照片！

编者寻人：

我在本篇支边知青名单中看到有四个我的龙潭小学的同学叫王本定，（原家住龙潭龙厂路，礼堂山下），不知这位老兄现在新疆阿克苏过得怎样？

还有一位龙潭小学的同学叫吴梅生，（家住龙潭锥子山下的龙小隔壁）听说你去新疆后就在那遥远的地方扎了根，你现在过的好吗？

第三位小学同学叫翟恩莉，你们去了新疆支边，很佩服你的当年的勇气！

第四位是中学同学韩茂林，（已去世）。

三位老同学你们好，你的南京同学记挂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