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晨起推窗,一股潮润润的、软腻腻的、含着春息滋味的空气,不由分说地涌了进来,扑了我个满身满怀。这气息,已与三月大不同。三月的风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带着少女指尖试探般的微凉与羞涩;而这四月的风,却已是温热的、丰腴的,宛如少妇的呼吸,拂在脸上,是一种被岁月与阳光反复摩挲过的、妥帖的暖流。这暖意中,酿着更深沉更复杂的醇香:既是昨日那场疏雨浸润泥土后蒸腾起的、沉甸甸的土腥气,又是满架蔷薇一夜怒放之后那过于甜媚、几乎要醉倒蜂蝶的浓馥,还是樟树旧叶凋零、新芽绽出时那一股清冽中带些微苦的、醒脑的芬芳。四月的天地,便在这样的一阵呼吸里,向你袒露了它那深不见底的、丰饶且又矛盾的心襟。</h3></br> <h3>目之所及,绿意是泼洒开来的天地,再无半分矜持与试探。三月的绿,曾是“草色遥看近却无”,是“苔痕上阶绿”,是星星点点,是羞羞答答的;而此刻的绿,却是汪洋恣肆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那般霸道的、不容分说的铺陈。榕树的叶子已有姆指大小,油亮亮地反射着天光,风过时,哗啦啦一片碎响,仿佛千万片薄薄的翡翠在相互叩击,河柳的树辫,蓬蓬地洒起一团团嫩绿的云,连那墙角的爬山虎,也疯了似的,将一面颓败的老墙,织成一幅流动的、光影斑驳的绿锦。这绿,太浓,太酽,看久了,竟教人生出一种微醺的、近乎怅惘的满足感。花儿呢,则换了主角——桃花卸了胭脂,委身于流水;李花谢了白雪,零落成尘泥,……,而如今是蔷薇与荼蘼的天下。蔷薇是泼辣的,一簇簇,一丛丛,翻过墙头,爬上篱笆,将那酡红、粉白、鹅黄的花瀑,毫无顾忌地倾泻下来,仿佛要将积蓄了一整个春天的热情,在一夜之间挥霍殆尽。而荼蘼,则开在幽静些的角落,雪也似地一小朵一小朵、纤弱地缀在青枝上,幽幽地吐着清香,因它开得最晚,文人便说它是“韶华胜极”,是春天最后一抹华彩。开到荼蘼,花事便了,这盛极与将了,这喧哗与孤寂,竟如此和谐地交织在四月的画布上,让人不由得驻足,心里漫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和演绎过一幅大自然的宏伟任性且豪壮飘逸的《清明上河图》。</h3></br> <h3>这滋味,在午后一阵突如其来的细雨里,愈发地清晰起来。雨是无声的,细如牛毛,密如针脚,天地间仿佛悬下了一袭无边无际的、半透明的纱幕,铺天盖地,远处的塔,近处的桥,对岸的人家,都失了棱角,融化成一片氤氲的、水墨淋漓的灰青色。这景象,无端地让人心头一紧,便想起杜牧那流传了千年的句子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是了,清明时节,这四月的雨丝啊,怕还是湿漉漉的,未曾晾干,多多少少总牵挂着缕缕思念、情愫。</h3></br> <h3>思绪便不由得被这雨丝牵着,飘飘忽忽,落到那些长着青草、立着石碑的土丘上了。这清明,真是个奇妙的节令。它不像中秋,是圆满的、甜蜜的惦念;也不像除夕,是喧腾的、火热的团聚。它是在一年中最蓬勃、最鲜亮的季节里,专门辟出的一角,供人静静地回望,默默地擦拭生命的来路。白居易写寒食野望,“丘墟郭门外,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纸钱是白的,春草是绿的,泣声是凄切的,而天地是无言且碧绿的。这生与死,哀与荣,便在四月的原野上,达成了最惊心动魄的对照。这时节,我们来到坟前,除去杂草,添上新土,摆上虔诚的祭品,青烟袅袅升起,融入这润泽的空气中,那一刻,言语是多余的。你只是静静地立着,手中捧着香,便能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不是恐慌,也非全然悲伤,而是一种沉静的追思与深然的理解,或许还随着雨丝有着一种穿越。</h3></br> <h3>风穿过四月的枝桠,把阳光剪得细碎,日子慢慢,温柔满满,阖家幸福。你明白,那丘陵之下安眠的,不仅仅是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也是你血脉的源头,是你生命的根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经历、他们一生中的悲喜、他们平凡而又坚韧的生命,都像这坟头的青草,岁岁枯荣,却从未真正断绝,生命不息,源脉永存。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喧嚣的教诲,都更深刻地告诉我们:你从何处来。这清明的哀思,于是便不止仅仅是哀思了,它成了一种确认,一种传承,一种在无限春光里对有限生命的、庄严的体认与无边的敬仰。这实际就是节日的言语,是世界的轮回,也是人类生生不息的规律。</h3></br> <h3>雨不知何时停了。西天的云隙里,漏出几缕金光,斜斜地照射下来,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毛茸茸的、温暖的光边。空气被洗过,清新得发甜。我信步向宽广的原野走去,脚下的泥土软软的,带着弹性。这时节,这湿漉漉的天地,忽然让我想念起我的母亲来。她的宠爱永远汇集在我们子女的身上,一路走来,一世不减。她是最爱这雨后初晴的天气的,那时我们在城郊,住房屋边有一片小小的菜畦,春雨过后,她总要穿上那双半旧的套鞋,提着小竹篮,去摘新冒出来的莱耳,或是掐一把嫩生生的豌豆苗。她常说:“春雨贵如油,这雨后的菜,带着甜味儿,你们吃最好。”勤恳工作之外,我们日常生活她承担着重担,一路走来,我们的脑海中,她的身影,真挚的母爱,在那片新绿与湿润的土黄之间,显得那样朴素,又那样踏实且伟大。而我们的父亲,则偏爱在这样微凉的、空气澄澈的傍晚,忙碌之余,有时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房旁的树下。上世纪30年代,同济和复旦的学习让他更为成熟,作为热血青年,投身救亡,养成了一种思考破解问题的习惯。这种时候,他并不多说话,只是捧着书、时而眯着眼看天边变幻的云彩,时而倾听归巢的雀儿啁啾,对书中的哲理与现实轨迹进行着思索。他的沉思,就像这暮色一样,向天边舒展开来,宽广而安详、坚毅又前瞻。……如今,他们离去多年,化作了故土山冈上的两抔黄土,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与这无尽的春草为伴,留下的思念好长好长。</h3></br> <h3>可每当这样的四月,这样的雨后,我鼻尖仿佛总能嗅到那青苗清苦的香气,眼前总能浮现父亲母亲被夕阳镀上金边的、安静的侧影和慈祥关爱的力量。他们未曾说过什么大道理,却把这四月的清明、雨后的澄澈、泥土的厚实与生命的轮回,用最朴素的方式,最深刻的印记教给了我们、传授给我们。也正是这样耳闻目染,才养成了我有时喜欢在雨中漫步、雨中回味、雨中思索的习惯,总感到只有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淋湿了、淋透了,才会有接地气、贯通过去和未来的感觉。</h3></br> <h3>天色向晚,四月的夜,来得迟疑而温柔。东边的天际,已有一两颗性急的星子,在深蓝天鹅绒上怯生生地眨眼。西边却还恋恋地留着一抹珊瑚红与蟹壳青交融的霞光。空气里的暖意并未散去,反而因了这暮色的浸润,更添了一种包裹全身的、妥帖的温存。</h3></br>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渐次亮了起来,红的,黄的,白的,晕晕的,像浮在夜色水面上的睡莲。这光景,没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凄怆,倒有几分“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里那种人间烟火的、天下安稳的期盼。 <h3>我忽然想起宋人词里的句子:“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这“眼前”二字,在四月里,有着格外丰厚的意蕴。眼前,是这雨后洁净如洗的长空,是这华灯初上的人间,是手中这杯尚温的茶水,是心底这份潮水般退去又涌起的、宁静的思念与往事,亲人并未真正离去,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这四月的风、四月的雨、四月泥土的气息、四月草木的荣枯融为一体,成为我生命背景里一片永不褪色的暖色。</h3></br> <h3>我看着,感受着,心里那点因清明而起的微凉湿意,渐渐地被这暮色的温存烘暖了,熨贴了,这远眺的眼眶,此刻涌出了温热的泪水,居然与这四月的雨水融为了一体,分不清水还是泪……</h3></br> <h3>四月,你这深情的、矛盾的、丰盈的岁月!你一手擎着“百般红紫斗芳菲”的绚烂生命,一手又提着“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深沉追忆,你将最蓬勃的生,与最静默的死,并置在同一幅画卷里;你将最喧闹的花事,与最孤清的怀念,谱入同一支曲调。你教会我的,不是简单的欣悦或悲伤,而是一种在盛景中看见流逝、在缅怀里汲取力量的、复杂而醇厚的人生滋味。这滋味,像一盏陈年的茶,初入口是清的,润的,继而有一丝微微的苦意泛起,最终,却留下满口绵长的、回甘的芬芳与深深的枞味。</h3></br> <h3>杨柳依依春意浓,细雨霏霏忆先人。夜,终于完全地落下幕来了。四月的星河,在天穹上静静地流淌。我转身向那一片温暖的灯火走去,脚步是轻的,心却是满的。</h3></br> <h3>我知道,明日,当太阳再次升起,这四月的天地,又将是一番新的、看不尽的风景了。而我,将带着今天的雨丝温阔和今夜星光的叮咛,与心底那份被岁月酿得愈发醇厚的思念,继续走在这漫长而又短促的、开满鲜花也布满荆棘的人间路上。</h3></br> <h3>于是,行走中,我留下了这四月花笺——春把浪漫与细润都给了四月,而我把温柔和念想,藏在给你的花里,管他沧海桑田,你依然是人间四月天! (写于母亲诞辰94周年之际)</h3></br>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qzdjiWeVOqry5vWbTKxueQ?from=timeline&scene=2&subscene=2&clicktime=1775463643&enterid=1775463643" >查看原文</a> 原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著作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