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欣赏戏曲知识小讲堂（四）

江西南昌专业编剧导演涂少昆

给戏曲爱好者欣赏戏曲“配戴眼镜”

系列欣赏戏曲知识小讲堂（四）

涂少昆

程式立范写意唯美

程式立范，是戏曲千锤百炼凝成的美学法度：一招一式皆非随意，一吟一叹俱有出处。没有程式就没有戏曲，它如建筑之梁柱、书法之笔法、舞蹈之神韵，是支撑戏曲艺术巍然屹立的筋骨。

宫殿楼阙必以榫卯镶嵌，斗拱承重；书法讲究永字八法，提按顿挫皆有章法；舞蹈倚重身韵八法，圆曲拧倾尽显风骨。戏曲程式的基础：唱做念舞手眼身步，这四功四法，是演员以身体打下基本功的根基，更是观众读懂戏曲语言的密钥。

戏曲表演艺术价值所在，正在于程式化表达与写意性审美的高度统一。单以戏曲爱好者而言，看懂程式之美，便是解锁戏曲密码的第一把钥匙。而能够驾驭程式这就难了。

毕竟来说，戏曲演员是需要童子功的苦练者，十岁开蒙，苦练腰腿、开音练声，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三岁骨骼定型，还要熬过“倒仓”变声的生理关隘，方能渐入行当门径。

戏曲爱好者没有经历过这等的苦修，稀有大器可成者。但正因如此，懂得欣赏才更显珍贵，不必成为匠人，却可做知音。懂程式，方知“云手”非随手、“台步”非踱步；看写意，才解“一桌二椅”可化千军万马，“挥鞭”数下已越万水千山。

这欣赏戏曲恰如隔窗赏月，不必攀梯摘星，亦能领略清辉流转之美。窗棂框住的，是月光裁出的留白；程式铺就的，是想象驰骋的旷野。观众席上那一声会心轻笑、一次屏息凝神，何尝不是对千年法度最温柔的应答？

欣赏戏曲不比得观赏艺术静物。他是全程参与的在动态过程里的互动。观众以心应心、以气接气与台上呼吸同频悲喜共振。演员表演绝活儿，能够拿捏观众的心理期待。一个眼神甩出，满堂寂然；一记亮相定格，掌声如潮。这绝不是单向输出，而是观演之间心照不宣的契约。

观众喝彩，唯有戏曲表演艺术能激发观众情绪迸发，一声“好”字出口，是发自肺腑的兜底赞美，是心魂共振的灼热回响；那声“好”，不是随意喧哗，而是情不自禁由衷地赞叹，是灵魂被程式之美击中的瞬间震颤。

我想，欣赏音乐、聆听器乐演奏、观看话剧、影院看电影，伫立看雕塑都很难见到有这般直击心魄的爆发力。唯有戏曲它极为贴近大众艺术本源，根植于市井烟火之中。

听音乐会要正装革履，观话剧需屏息凝神，看电影要暗室静坐，赏雕塑得绕步细品，不可喧哗嬉笑；而看戏则不然，茶水瓜子可上座，叫好喝彩是礼数，老少咸宜、雅俗共赏。它天然带着市井的呼吸与体温，是祖辈在古戏台、祠堂庙宇前看社戏里烙下的集体记忆，是乡音俚语与锣鼓点交织的生命节拍。

懂得欣赏戏曲才能把喝彩叫在节骨眼上。不懂得欣赏戏曲起哄瞎喊，非但扰了台上的气韵流转，更坏了满堂的共鸣节律而遭人白眼。要指出的是也有见闹戏者，不懂得叫好的敬意，把“好”字喊得轻浮油滑，如泼冷水般浇灭演员蓄势已久的气脉。

时风浮躁纵使有些人莫名骄傲，失去了戏曲票房文雅礼仪，粗俗之气侵蚀着票房的清朗。没有角儿的本事，倒有角儿摆谱的派头，自丑不识，打着“名票”过气的幌子，什么时候有过号召力吗？名又出在何处？冠予“名琴师”之名，不知道何为操琴？何为圣手大师？

爱票房敬畏的是戏曲艺术，艺术不是浮名虚利的装饰。艺术他是灵犀相通的巧稚，虽然不以戏曲为职业，却在受戏曲熏陶中蓄养出贵气。

这份贵气，沉浸式学习戏曲，从而悄然改变人的潜质。渐渐流露出“生行”的书卷气与儒雅风度；微显出“青衣旦行”含嫣淡雅的端庄韵致；胸臆间自有“净行”豪杰的磊落气魄，当然，有灵气的人一定热爱艺术，有艺术特长的人未必一定是真正懂戏的票友。

混票房者，不在他是否钞票多寡厚薄，即便是有点本事也不值得炫耀。明白“人生如戏”，未必参得透“戏如人生”。戏混混也从不会缺席票房自拥老大的江湖痞气。

戏曲票房谋合道同，君子礼仪以温良恭俭让敬畏艺术，相诚以待。常闻听某人有点能耐了，招揽门徒不过是骗吃骗喝，混个一年三节的孝敬罢了。切不可染上戏班子都早已摒弃的拉帮结派、阴损霸戏等陋习复燃于今之票房。

真正的票房清流，是那些默默校谱、无偿伴奏的老票友，是为票友顺腔理气，逐字抠念白的退休教师以道传人。我敬重爱戏之人，我尊重他们为良师益友，我感恩他们尊师重道执礼求教虚心求知。

戏班子行走江湖“拜码头”，拜的是票房。因为他们见多识广心里有把艺术的尺子，尺有刻度，衡有度量。好花儿要人赏，好角儿要人捧，艺人的衣食皆是爱戏人所赐这份恩情，岂容轻慢？

他们以谦卑之心捧起传统，用毕生浸润的耳朵辨音准，以岁月打磨的眼力识火候。戏曲艺术精神生命之体，有赖于一代代票友的虔诚守护与薪火相传。

“戏者，小道也，然可载大道之精神。”不足万字的这四篇文字虽止，乃我心有余，戏说是给戏曲爱好者欣赏戏曲配戴眼镜，不过都是真诚评点，未尽之言有待赓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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