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母文

四海

文：斯琴巴图

2026年4月5日，清明节。

从自谦书屋归家路上，见路人纷纷购置黄纸、酒水、香烛，步履匆匆，皆是祭扫先人。清明难得晴，今年亦是天阴沉沉，人也少了言语，只任思绪在沉默中漫延。

妈，2024年7月27日下午1时26分，73岁的您，永远离开了我们。您出殡那一天，恰好是我的生日，儿的生日，娘的苦日。

从那天起，52岁的我，便成了没娘的孩子。

妈，您终于摆脱了病痛缠身，在那一边，一切安好吗？

您还能用熟悉的蒙古语与人闲谈吗？还有您喜爱的纸笔，可以写写画画、记下我们的名字吗？

您一辈子缝缝补补、洗不尽的衣裳、做不完的三餐，到了那边，不必再日日拖地、刷碗、擦玻璃了吧？

我们在这边，依旧日复一日地生活，世事有新有旧，一切尚可，您不必挂念。

今年3月26日，我离开了工作岗位，三十年职业生涯，也算圆满落幕。

那日上午交接完毕，走在回家路上，只觉一身轻松，如释重负。

空气都似带着甜味，心境竟像当年您第一次送我去敖林西伯小学读书时那般轻快。若不是两鬓已染霜白，我真想蹦跳着走过这条走了二十六年的哈萨尔路。

那天清晨，我提前半小时离家，六点刚过便到单位，拖地、擦桌、整理书卷材料，忙至大汗淋漓，才坐下饮一杯白开水。新人未至，走廊的地面我反复拖了三遍。在这个岗位上七年零五十二天，日日皆是如此。

妈，自1997年参加工作，我始终记着您的话：

无论做什么，都要好好干，哪怕扫地，也要扫得干干净净。

您的儿子，做到了。

妈，在您的牵挂与呵护里，我一步步长大：

14岁，在三面井村的草原上，挥刀打草，为家中牛羊备下冬粮；

二十岁前后，榨油、烧酒、挖沟，从地质队到工程队，再到消防队，您总在一旁默默心疼；

25岁大学毕业，您陪我远赴海拉尔探望三舅，忽得入职通知，我洗去一身尘土与牛粪气息，站上一心中学的三尺讲台；

28岁，自农村教师转作文秘，在您的担忧中，我褪去青涩，添了皱纹，多了白发。

您从脐带中传给我的坚韧与倔强，陪我熬过无数长夜；您那带着蒙古口音的叮嘱，总给我温暖与希望。

我是您留在世间的牵挂之一，您的嘱托与期盼，便是我前行的底气与方向。

妈，离岗不过十日，我便渐渐懂了您一生的忙碌。

正如您所说：旁人都以为你不用上班，整日清闲，大小事情便都找上门来，一辈子就这样忙忙碌碌过去了。

家人生病，您要守在医院照料；长辈生辰，您要备饭待客；祭祀先人，您风雨无阻前往坟前；家人外出工作，您仍在家中操持三餐洗衣。哪一桩都推不掉，仿佛本就该是您操劳。稍有迟误、照顾不周，还要承受埋怨与指责。

妈，您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蒙古族母亲，一生淳朴善良，不曾留下多少财富，我们也未能早早成为您可以依靠的靠山。

您忙忙碌碌一辈子，把青春、心血与全部生命，都给了这个家。

到了那边，就别再为我们操心劳神，好好照顾自己便好。

留在世间的我们，大多已是成年人，若有人求您保佑这、照料那，您便当作未曾听见。您总不肯放手，我们何时才能真正长大？

妈，昨日我与父亲一同去祭拜了爷爷奶奶，为坟头添了新土。

父亲指着墓碑左前方，笑着对我说：“我今年81了，有些话不算早了。你记着，将来便将我葬在此处。到那日，把你妈的骨灰也捧来，合葬一处，我好陪着你爷爷奶奶。”

他还说，你三叔多次提起，将来未必能归乡，姊妹八人，总得有人守在父母身边，他身为长子，应承了下来。

妈，我是家中长子长孙，您的长辈待我，甚至比对您还要疼爱。

或许也曾因我，让您受过委屈、遭过责备。

可您一向豁达宽厚，是心胸开阔的蒙古人，那些不快，想必早已放下。

有些事，忘了便轻了。人生本就是一场有来无回的单程旅途，您一生干干净净，不曾亏欠于人，送走了长辈，抚育了儿女，已是尽善尽美，余下的，便不必再多牵挂。

妈，清明之后便是谷雨，春季最后一个节气。

不久将有春雨落下，滋润田亩，滋养秧苗。

若您还想为我们做些什么，便祈求上天多降甘霖，让今年风调雨顺。

我的舅舅们仍在三面井村耕作度日，他们生活安稳，我只盼他们能过得更好一些。

妈，与您分别日久，思念无尽。

愿这份思念化作漫天春雨，润泽这片生养我们的草原，让万物生长，让温暖与欢笑，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丙午年壬辰月己酉日

写于杜尔伯特自谦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