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 躲藏在壳里的美味

龙 啸

　　我的家乡山东济宁是向来不缺乏大自然馈赠的美味的，尤其是在春天表现的尤为突出些，有的生长在田间地头，如荠菜、蒿菜、蒲公英、枸杞、薄荷等，有的挂在树梢上，如香椿芽、嫩柳芽、榆钱、槐花、杨树毛毛虫等，其实，我们家乡最美的味道是藏在水中的。在我的家乡有一条河，叫泗河，也就是孔老夫子立于岸边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那条河，他的思想弘扬与传承者，宋代儒学大师朱熹老先生也曾用诗文来赞美泗河春日的盛景：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泗河作为我们济宁人的母亲河，在春天里河中碧波荡漾，白帆点点，两岸杨柳依依，鸟语花香，用风光旖旎，引人入胜来形容毫不夸张，春天的泗河不仅风景优美，而河中的渔虾等水产也都更加鲜美，其中河中的田螺更是一道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

　　小时候在泗河滩上放羊时，总是喜欢让羊在岸边随心所欲地啃青草，而自己和小伙伴们下河中摸田螺。几个小伙伴撅着屁股，躬着身体，在水草中摸来摸去，那种专心致志的精神若是用在学习上，每门功课应该是都能考个优秀。泗河中的田螺有青壳和红壳的，我们常习惯性地称它们为大青皮与红皮，有人说大红皮的内质更筋道入味，咀嚼起来口感好些，其实，在我的感觉中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大红皮看着鲜亮一些，喜庆一些，能增加人的好感与食欲罢了。如果是谁摸到个特别大的田螺，简直就是如获至宝，立刻笑意写在脸上，田螺高举手中，向大家吆喝着炫耀一番：看看！看看！我摸了个大红皮。摸田螺也不可以盲目地去摸，天气阴冷的时候，田螺时常会窝居于淤泥中不抛头露面，而天气温暖，阳光普照的日子里，它们就会从淤泥中现身，在浅水滩中爬来爬去，捕捉起来相对容易些。在那时候我们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我们的幸福也就是这么容易得到满足。当然，现在学校三令五申地告诉家长和学生不准私自下河，防溺水明白纸一年要发上几回，孩子们不要说下河摸田螺，有的就是从池塘边上路过都胆战心惊。不过现在的捕捞工具也五花八门了，人们捉田螺大多用捕螺器、捕螺网等工具，再也不用下水去撅着屁股，躬着背摸来摸去了；更甚者，现在有人被利欲熏心，用小挖沙船在河中边抽河底淤泥边用细筛滤出田螺河蚌等，真的是可谓对田螺惨无人道地要赶尽杀绝。

我们将田螺带回家用清水养上一段时间，让其腹中的泥腥吐个差不多时，母亲便给我们煮了吃，煮时母亲在水中放上些姜片、花椒和大茴，小茴等，这也就是所谓的五香大田螺了。煮的时候，要仔细观察火候，煮时间短了，煮不透，田螺口上的密封盖也不容易打开，煮过了，田螺肉就瘦了好多，口感也不那么丰盈与劲道了。当母亲用漏勺将田螺从锅里捞出，端上饭桌时，那弥漫着田螺的独特的魅力的鲜美气息，裹挟着五香大料的纯真与芬芳，便勾引得肚子里的馋虫们蠢蠢欲动了。于是一家人围在一起你一颗，我一颗地用针拔着田螺肉吃。此时此刻，母亲总不忘给我们讲早已耳熟能详的田螺姑娘的故事，虽然说是故事听了好多遍了，可感觉每次从母亲口里面讲出来，听着都感觉特别亲切与温暖。据说很久以前，某村有一叫谢端的孤儿，非常勤劳而善良，有一次在干涸的河床中捡到一颗因缺水而疲惫不堪，奄奄一息的大田螺，回家后，放在了水缸中。从此后，他每次从外面忙碌完回到家里，家里面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可口的饭菜也早已置于案头。后来，他悄悄地窥探了一下，发现原来是田螺化身为一位美丽的姑娘在为他操持家务，小伙子灵机一动，便把姑娘的外衣偷偷藏了起来，这田螺姑娘也感念于小伙子的勤劳善良，于是喜结良缘，随后生儿育女，过上了恩恩爱爱的美好生活。当年由于年幼无知，总是把传说故事也信以为真，时常去泗河岸边寻找有没有可以变成美女的大田螺，不过，最后还是失望了。母亲告诉我说：“你只要勤劳善良，好好学习，早晚一天能遇到田螺姑娘的。”母亲的话当年对我来说还是有激励作用的，最起码在学习上努力了些。

在那个物资生活极度匮乏，精神生活也贫困潦倒的岁月中，我们小时候的玩具可以用一贫如洗来形容，即便是有几个玩具也都是自己想方设法制作的，如火柴枪、弹弓等，于是，当年这吃剩的田螺壳我们也舍不得扔掉，小伙伴们总是揣兜在里当玩具，课间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围在一起，玩一个叫“乌螺牛子大撅腚”的游戏，在我们这一带人们时常把田螺称为乌螺牛子，游戏就是在地上画上一个圆圈，抓一把乌螺蛳壳往圆圈中一撒，看看谁撒的乌螺牛的尾尖朝上的多，就是胜利者；当然，每个人抛撒的数量是一致的，并且每一轮比赛结束后，作为失败者是要无条件地送给胜利者两三个田螺壳的。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随着社会的发展与时代的进步，人民生活的幸福指数也越来越高了些。我虽然也失去了童年的纯真，但并没有改变每年春天去泗河中去捕捞些田螺的爱好。对于田螺的烹饪，老伴并不像母亲那样简单的煮个五香大螺蛳，她特别喜欢来个葱姜爆炒酱螺蛳。

　　田螺要想好吃，关键是要养好它。田螺长期生活在淤泥中，只有将其放在清水中让其泥腥味全释放出来后，味道才更加纯正，因而，我们从河中摸的田螺带回家后，首先是把它们淘洗干净后，放在一个清水盆里面，并隔上几个小时便换上一次清水。有人说是在水中滴上几滴食用油，田螺会吐泥更快些，可在那个连一盒火柴，一斤盐都弥足珍贵的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里，油更加金贵些，甚至于平常炒菜母亲都舍不得用油，当年只用盐与水来熬菜的事在我们家也屡见不鲜。那时，我闲来无事时，便搬个小板凳坐在泡田螺的水盆旁边，看着三三两两的田螺吸附在盆沿中慢条斯理地蠕动，偶尔还会看到它们吐出三两个小水泡来，我也会被这田螺的慢生活所熏陶与感染，想着，如果是自己也可以么懒洋洋的生活一辈子该多幸福啊。

田螺味道最美的时节是在清明节前，因为，过了清明节后，随天气转暖，田螺便到了繁殖期了，在田螺肉里面便孕育出许多小仔子们，咀嚼起来严重影响口感，慈善之人也总是有些与心不忍的。

　　常言道：“清明螺，赛过鹅”。田螺在水里蛰伏了一个冬天，在天寒地冻的日子如冬眠一样，积蓄了一身的能量与活力，期待着春暖花开的时节，于是到了春暖之时便也如人们春游一般，在这春水中苏醒了过来，尽享这春日的盛景。这时的田螺，积蓄了满满的养分，最为肥美。不论是大红皮，还是大青壳，田螺都壳薄、肉鲜、光亮，并且带着春天的气息与春水的灵气，肉质都特别坚实、筋道、鲜嫩和柔韧，咀嚼起来令人回味无穷，不过那份独特的清香是只属于春天的。

　　我们小时候吃田螺的做法很单一，没有现在这众多的吃法和烦琐的烹饪手艺。那时候就是在清水中添加些五香大料和大粗盐粒，来煮所谓的五香大螺蛳；而今吃法已经是很多很多，可以煮成五香的，麻辣的，也可以炒成酱香型的，田螺肉也可煲汤，也可以热锅快炒，总之，吃法因人而异，莫衷一是。有的人不怕麻烦的，还要用剪刀或钳子剪掉螺蛳尾部的小尖尖，说烹饪中易于入味，吮吸中也快捷轻便。但是我还是热衷于吃五香口味的，可是五香大料虽比我儿时煮田螺时用得更加齐全，可不过再也吃不出母亲的味道了。有一次，与几位朋友逛夜市时，偶尔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田螺的清香扑鼻而来，在这春日的时令中，谁又能拒绝这来自于于躲藏在壳里面的诱惑呢？于是，几个人点了两盘田螺，又从烧烤摊上买了些烤串，点了几杯鲜啤酒，便围坐于路灯下的小方桌旁，海阔天空地东拉西扯，侃侃而谈，津津有味地享受着这田螺带来的慢生活。朋友们有的用牙签挑田螺肉蘸些调料汁细嚼慢咽地品味，有的干脆不那么精细而文明了，直接用嘴来吮吸，体验一下原生态的生活，是啊，在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忙碌的脚步中，停下来慢慢地品味一下人生，也未必不是一种幸福与享受。田螺虽小壳中却珍藏着细腻与美好，鲜香的田螺虽然说谈不上山珍海味，但也有时让你的味蕾充满了诗情画意。卖田螺的是一位来自于乡下的小姑娘，说话做事都带有些青春懵懂的羞涩，长得给人以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的感觉。她卖的田螺有多种口味，有五香口味的、麻辣口味的、还有炒的酱香型的等等。酒过三巡，人已微醺，我看着卖田螺的小姑娘心里陷入了沉思，心里面想这是不是就是母亲当年讲的田螺姑娘中的姑娘呢？

正当我们兴致勃勃地推杯换盏时，小姑娘走过来对我们说：“叔，我给你们爆炒份田螺吧？炒的田螺更入味些。”我们欣然接受了她的请求，小姑娘乐呵呵地便转身给我们炒田螺去了。其实，虽然说是炒田螺各有各的做法，也各具特色，但我一直以为炒田螺我的老伴是最拿手的。老伴总是习惯于酱爆田螺，将铁锅油热后，葱花、姜片置于锅中爆出香味，随着葱姜“嗞啦”的呻吟声，香气便弥漫在时空当中；然后，将淘洗干净，剪掉尾巴的田螺倒在锅里，热火快炒，让每一颗田螺的身上都裹上油；随之，加以料酒去一下泥腥气味，接着放入些干朝天椒，待刺鼻的辣味随热气而升腾后，再适量加些甜面酱，当浓郁的酱香和葱姜的芬芳，田螺的鲜美合并一起时，再添加少许灵魂的秘诀蚝油，来让香气更加浓郁芬芳，最后，加少许水，焖煮上三五分钟后，油亮亮的田螺便香气四溢地成为舌尖上的美味了。当然，整个繁琐复杂的烹饪过程，老伴向来是不允许我伸手的，我只是是看客和食客，因为，老伴常说，她炒田螺有她的章法，我一参与便乱了章法，爆炒酱螺蛳就没有它那独特的魅力了。

　　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当年与小伙伴们在泗河中摸田螺的儿童如今已满脸皱纹，一头花发，可每当吃田螺时，总是情不自禁地会想起儿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其乐融融的温馨与和谐，想起母亲讲田螺姑娘时的叮嘱与希翼；田螺在我心中已不再是一种来自于大自然的馈赠的美味，而是成为凝结于心头而挥之不去的一种对亲人的缅怀与思念，成为萦绕于心头，令人魂牵梦萦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