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推开窗时,我在寻一缕香。那香是清寒的,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星蜜也似的甜。是了,是腊梅。循着这冬日里最后的、却又是春天最早的使者,我走进园子,在墙角寻到了她。蜡黄的,半透明的,像是用陈年的蜜与薄冰一同凝成的。没有叶子,那花便显得孤绝,寒香一缕缕。我立在那儿,忽然觉得,春天并非总是温柔的。她的第一声脚步,是踏着碎冰,披着霜气,以一种孤高的、不容亲近的姿态,悄然降临的。</p> <p class="ql-block"> 绕过一段时间。眼前便“呼”地烧起一片霞来——是红梅。与腊梅的峭拔不同,她是温润的、暄软的。枝条仍是清瘦的,可那骨朵儿,却饱满得像要涨破了,是深深浅浅的红,从腮上那一点羞怯的绯,到心口一汪化不开的绛,热热闹闹地挤着,将整株树都燃成一团蓬蓬的、暖烘烘的火。蜜蜂已早早得了信,在那花间嗡嗡地闹着,翅膀上驮着些金色的粉。这才是春天该有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腊梅的孤诣与红梅的喧妍,仿佛一声清越的引子与一段华美的过门,春天这场大戏,便堂堂皇皇地开了场。接着,便是那倚着亭角的玉兰了。她们是端然的,枝干如泼墨,花朵却如新拭的白玉。那花瓣厚实,有瓷的质感,迎着光,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的脉络。她们是仰着脸开的,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坦荡的贵气,不招蜂,不引蝶,只是自己与自己圆满着。</p> <p class="ql-block"> 玉兰的戏码是独白,而兰,则是一阕幽独的小令。淡绿的茎,擎着一两朵小小的花,花色是极清的,白中透出些若有若无的绿意。她的香,是“幽”字最好的注脚。不是飘来的,是渗出来的,一丝丝,一线线,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浮着,你专心去寻时,它便匿了;待你不经意,它又柔柔地缠上来,清冷而固执,直要钻到你的魂灵里去。这是需要以心神去“听”的花。在无人处,在寂静里,她与清风、与月光、与那远古的隐者,对答着只有彼此能懂的语言。</p> <p class="ql-block"> 若说兰是士大夫的清梦,那田畴间滚滚而来的油菜花,便是农人一声响亮的、带着泥土气的吆喝了。那黄不是一星一点,是成亩成顷的,是熔了的金,浩浩荡荡地从地平线那头涌过来,要将整个天地都淹没在这单纯而炽烈的颜色里。那香气蓬蓬勃勃,混着泥土被太阳晒暖的腥气,浓得化不开,稠得可咀嚼。人在那齐腰的花浪里走,嗡嗡的蜂鸣是背景的弦乐,金色的花粉沾满了衣襟。这欢喜是无需解人的,它自身便是目的,是生命对生命自身最丰腴的礼赞。</p> <p class="ql-block"> 春天的尾声,是樱花唱出的。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挥霍的美。一树一树,云蒸霞蔚,开时便不计成本,将所有的生命力,在短短数日内,毫无保留地倾泻一空。那粉色是娇嫩的,薄如少女的肌肤,阳光一照,便透了明,整棵树成了一盏巨大的、柔光四溢的灯笼。然而最美的一刻,竟是凋零。风起时,那密密的花瓣,便如一场不疾不徐的、粉白色的雪,树下的小径,顷刻间便铺上了一层温软的锦绣。</p> <p class="ql-block"> 随后,梨花、桃花、牡丹……。萱萱闹闹的将春天妆点得分外妖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千树万树梨花开</p> <p class="ql-block">山桃红花满上头</p> <p class="ql-block">满树奇葩灿烂开,</p><p class="ql-block">金云吹动向阳栽。</p> <p class="ql-block">疑是洛川神女作,</p><p class="ql-block">千娇万态破朝霞。</p> <p class="ql-block">唯有此花开不厌,</p><p class="ql-block">一年长占四时春。</p> <p class="ql-block">羊角花开</p> <p class="ql-block">百花齐放</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这飘飞的花丛中,回望来路。从腊梅清冷的初啼,到樱花温柔的挽歌,这春天,原来是一部如此完整的叙事。每一种花,都是一种语言,一种态度,一种对生命的注解。孤傲的,暄暖的,端丽的,幽独的,朴野的,绚烂的……她们次第登场,又从容谢幕,从不同,亦不相扰,却共同谱写了这曲名为“春天”的、复调的交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