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母亲生日的特殊礼物

汉城人（树凯）

　　母亲生于1925年，于2016年9月溘然长逝，享年91岁。

岁月如梭，时光匆匆，转眼之间，母亲离开已近十年，可她佝偻着身子劳作的背影、灯下缝缝补补的姿态模样、寿宴上笑盈盈的慈祥脸厐，始终在我的脑海里，像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

　　在我的心中，2002年秋收田野里的秦腔余韵，2006年农家大院中的满堂欢声，是我们兄妹穷尽心意，送给母亲最珍贵的生日礼物，更是对她一生含辛茹苦、独自抚育我们长大的最好报答，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愧疚与感恩，也尽数融化在了这两场寿宴之中。

▼1988年冬回老家探望母亲的全家福

　　母亲的一生，是写满苦难与坚韧的一生。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本就清贫，在我们兄妹四人还在读中学、尚未成年之时，父亲突然离世，这个家瞬间塌了半边天。一夜之间，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母亲瘦弱的肩上，没有了父亲的支撑，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要带着我们四个未成年的孩子谋生，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那时候，农村靠干农活挣工分吃饭，母亲为了让我们不挨饿，放下了女人的柔弱，学着男人下田耕地、插秧割稻，烈日晒黑了她的皮肤，农活磨破了她的手掌，田间地头从早到晚，总能看见她不停忙碌的身影。白天挣工分，夜晚也不得歇息，昏黄的煤油灯下，她一针一线为我们缝补衣物、纳制鞋底，灯光摇曳，映着她日渐憔悴的面容，青丝也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慢慢染上了白霜。

　　她从不在我们面前抱怨生活的苦，更从不流露脆弱，哪怕自己吃粗粮淡饭，也要把点滴白米细面留给我们；哪怕自己累得直不起腰，也会叮嘱我们好好读书，做正直善良的人。她用最朴素的坚守，为我们撑起了一片遮风挡雨的天，让我们在失去父亲的日子里，依旧能感受到满满的母爱。这份养育之恩，比山重，比海深，我们兄妹四人，从懂事起就暗暗发誓，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母亲，让她安享晚年，不再受苦。

　　可命运却让我们陷入了忠孝难全的境地。1970年前后，国家发出青年参军入伍、保家卫国的号召，哥哥和我心怀家国，毅然响应召唤，先后告别母亲，告别家乡，踏上了军旅征程。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我们满心都是对祖国的忠诚与责任，可转身望向母亲，她强忍着不舍的泪水，一遍遍嘱咐我们：“去部队好好工作，听领导的话，不用惦记家里，妈能照顾好自己！”那一句句叮嘱，藏着母亲的牵挂，也藏着她的深明大义。

▼树森哥与晓琴嫂子

▼城固县原陈家湾公社1972年底入伍的全体战友当年在鞍山市合影留念

　　从踏入军营的那天起，军旅生涯便成了我们的全部。严明的纪律、繁重的训练、驻守边疆的使命，让我们常年远离家乡，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家一次，与母亲聚少离多，成了生活的常态。几十年来，我们扎根军营，恪尽职守，将青春与热血奉献给了祖国，守护着万家灯火，可对母亲，心中却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满是愧疚与遗憾。母亲的生日，我们几乎从未陪在她身边度过，别说热热闹闹的生日宴会，就连一句当面的“生日快乐”，都常常因为执行任务、驻守边防而无法兑现。每逢母亲生日，我们只能在千里之外，托家书捎去思念与祝福，看着军营的明月，默默祈愿母亲平安健康。这不是我们没有孝心，而是身着军装，便要舍小家为大家，自古忠孝难两全，这份无奈，这份遗憾，伴随了我们大半生，也成了我们心底难以释怀的牵挂。

　　我们总盼着，等褪去军装，在适当的时间，好好陪伴母亲，一定要为她风风光光办一场寿宴，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让她感受儿孙绕膝的幸福，让所有亲朋好友，都能见证我们对母亲的感恩。这份期盼，终于在2002年国庆节，母亲76周岁寿辰之际，得以实现。

▼从左至右: 孟世和、周树凯、韩永强、

周凯、周树森

　　那年国庆，恰逢家乡秋收，金灿灿的水稻刚刚收割完毕，田野里一片开阔，弥漫着稻谷的清香，满是丰收的喜悦。我们兄妹四人商量后，没有选择城里豪华的酒店，而是执意要在母亲生活了一辈子、辛勤劳作了一生的农村田地里，为她筹办寿宴。这片土地，承载着母亲一辈子的辛劳，也藏着我们童年的记忆，在这里为母亲祝寿，意义深刻！我们找来钢管和模板，和乡亲们一起动手，搭建起简易却结实的舞台。没有华丽的装饰，就用田间的野花、红色的绸带装点，朴实又喜庆。母亲一生最爱听秦腔，那是她枯燥生活里唯一的乐趣，劳累一天后，听一段秦腔，便是她最大的放松，我们特意聘请了当地专业的秦腔剧团，唱了三天三夜大戏，让母亲尽兴。

　　寿宴消息传开，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纷纷赶来道贺，平日里安静的村庄，瞬间热闹非凡，田间地头挤满了人，欢声笑语不断。母亲穿着我们为她新买的红色绸缎衣服，端坐在舞台正前方的椅子上，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光，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看着身边围绕的儿孙，她嘴角一直上扬，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满是皱纹老茧的手，微微颤抖。我们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操劳一生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树森大哥当着所有现场亲友的面，郑重念出76岁祝寿辞：“亲爱的母亲，今天是您76岁寿辰，儿女们心中满是感恩与愧疚。七十余载风雨，您历经丧夫之痛，独自扛起家庭重担，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妹四人抚养成人，您用柔弱的双肩，扛过了岁月的艰难，用无私的母爱，温暖了我们的一生。我们因军旅在身，多年未能伴您左右尽孝，心中满是遗憾，今天在这您劳作一生的田野上，搭台唱戏，略表孝心，愿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往后日子，无病无灾，平安喜乐，笑口常开！”

▼全体村民参加母亲的生日宴会现场

　　祝寿辞念罢，台下掌声雷动，秦腔锣鼓敲响，婉转高亢的唱腔回荡在田野间，母亲听得入了迷，脸上满是幸福。这场在农田里举办的寿宴，没有精致的菜品，没有奢华的排场，却有着最真挚的孝心，有着乡亲们最淳朴的祝福，三天三夜的大戏，唱尽了我们对母亲的感恩，也让母亲度过了最开心的一段时光，这便是我们送给母亲76岁生日，最特别、最珍贵的礼物。

▼母亲76岁生日的祝寿场面

　　四年时光转瞬即逝，2006年国庆，母亲迎来80岁大寿。八十岁，是人生的耄耋之寿，是天大的喜事，我们早早便开始筹备，要为母亲举办一场更加盛大隆重的祝寿宴会，以报答她的养育之恩。这一年，家里新建的农家大院刚刚完工，院子宽敞明亮，整洁温馨，正好用来招待四方宾客。我们提前数月便开始准备，张灯结彩，把院子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寿字条幅贴满院墙，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我们一一邀请亲朋好友、乡里乡亲，定下整整八十桌宴席，精心准备家乡特色菜肴，要让所有来宾都感受到这份喜悦，更要让母亲风风光光地度过八十大寿。

▼母亲八十大寿全家福

▼母亲生前居住的农家院子

▼作者与母亲的合影

　　寿宴当天，农家大院里人头攒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亲友们带着祝福前来，邻里们纷纷帮忙张罗，一派祥和喜庆的景象。母亲身着生日新衣，端坐在正堂的寿椅上，稀疏的头发闪着银光，精神矍铄，脸上挂满慈祥的笑容，接受着我们兄妹四人、孙辈晚辈以及所有宾客的一一拜寿。儿孙们跪地行礼，声声祝福，亲友们举杯道贺，暖意融融，母亲看着满堂儿孙、满座高朋，笑得合不拢嘴，眼里满是欣慰，这一生的辛劳，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幸福。

　　树森大哥走到母亲面前，恭恭敬敬献上80岁祝寿辞：“母亲大人，今日您八十大寿，儿孙齐聚，高朋满座，共贺佳期。您历经八十年风雨沧桑，一生勤俭，一生坚韧，独自抚育我们长大，教我们立身做人，供我们读书成才，您的恩情，比天高，比地厚，我们永生难忘，毕生难报。我们因军旅生涯，亏欠您太多陪伴，今日设此盛宴，略表寸心，只为报答您的养育之恩。愿您松鹤延年，福寿双全，身体康健，安享天伦，岁岁有今朝，年年有今日！”

▼2002年10月与母亲合影的全家福

▼大哥周树森一家与母亲留影

▼作者与母亲留影

▼弟弟周树兴一家与母亲留影

　　话音落下，全场共同举杯，祝福母亲八十大寿，祝福母亲健康长寿。宴席开席，美味佳肴摆满桌，大家举杯畅饮，欢声笑语不断，浓浓的亲情与孝心，弥漫在整个大院里。母亲时不时拉着我们的手，轻声说：“妈的心情太高兴了！”，可我们知道，这场八十桌的盛大寿宴，是我们能给母亲的最好慰藉，是对她八十年人生的致敬，更是我们弥补多年未尽孝心的心意，这份报答，虽晚却诚。

▼农家自制宴席

▼作者与堂哥周树新

　　母亲一生节俭质朴，从未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两场隆重的寿宴，在她心里，儿孙平安、家庭和睦，便是最大的幸福。可于我们而言，这两场寿宴，是弥补遗憾，是感恩养育，更是对母亲一生辛劳的最高敬意。她用平凡的一生，独自抚育我们四兄妹成长，用爱与坚韧撑起一个家，她的善良、坚韧与无私，深深影响着我们一生！

　　如今，母亲已离开我们多年，可每当想起2002年田野里的秦腔，2006年大院里的欢声，想起母亲寿宴上幸福的笑容，心中依旧满是温暖与怀念。母亲一生操劳，心底善良，乐观坚强，她的爱，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我们，她的教诲，如同明灯，指引着我们前行！

　　这两场寿宴，是我们献给母亲的生日礼物，更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念想。母亲的恩情，我们永远铭记，这份深沉的母爱，将伴随我们一生，代代相传。愿天堂里的母亲，再无辛劳，再无苦难，安享极乐，我们会永远怀念您，您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精神依靠！

（2026年清明节于深圳）

作者:周树凯

编辑:陈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