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王之死》（小说）‍

珊瑚

小区里的人都爱说隔壁老王好。

老王六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乌黑得不见一丝花白，架一副白框透明近视镜，眉眼温和，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上十岁，活脱脱像个刚过五十的体面人。逢人便笑，嘴角总是弯着，下楼碰见买菜的阿姨，会主动搭把手提重物；遇到放学的孩子，会笑着摸头问几句学习；就连楼道里打扫卫生的保洁，他也天天道一声辛苦。和蔼、热心、好说话，是邻居们对老王统一的评价，没人会把这样一个人，和后来那桩憋屈的死事联系起来。

没人深究过老王的和蔼背后，藏着十年的落寞。十年前，他和前妻离婚，净身出户，房子、存款全留给了妻儿，自己只带着每月几千块的工资，搬进了小区这套老旧的一居室。他从不觉得苦，反倒日日乐呵呵，旁人问起，他总拍着胸脯骄傲地说：“我儿子有出息，国家公派出国留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盼头。”

是啊，儿子是他的命根子。离婚后他孤身一人，日子过得抠抠搜搜，工资月月花光不算，还悄悄从银行贷了款，可这些钱，大半都花在了儿子身上。他总想着，自己苦点没关系，要给儿子铺好路，让他前程似锦，等儿子学成归来，成家立业，自己就能安享晚年，王家的血脉也能好好延续下去。这份执念，像一根弦，紧紧绷在他心里，撑着他过了一年又一年。

这份撑着他的希望，碎得猝不及防。

那天，他难得和远在国外的儿子视频，聊起家常，终究还是绕到了终身大事上。他语气温柔，满是期盼：“儿子，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早点结婚，爸还等着抱孙子呢。”

屏幕那头的儿子，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找对象，也不结婚，要找你自己找。”

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断了老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他愣在屏幕前，半天没回过神，耳边反复回响着儿子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想不通，自己倾尽所有，省吃俭用，托关系、找门路，把儿子送进最好的学校，送出国门，满心满眼都是为了儿子的将来，为了王家的血脉传承。怎么到头来，儿子竟如此决绝，要断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

那半个多月，老王变了。往日里挂在脸上的笑容没了，见了邻居也只是低头匆匆走过，整日坐在家里发呆，茶饭不思，眼神空洞。他翻来覆去地想，想自己半辈子的付出，想那份被否定的血脉传承，越想越钻牛角尖，最后，一个偏执的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儿子不结婚，那我就自己找个女人，再生个孩子，把孩子留在身边，亲自养大，守住王家的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这个孩子，这辈子才算没白活。

命运像是跟他开了个残忍的玩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机会就送上门了。

那天，老王和几个老朋友聚餐打牌，席间，一位朋友带来了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姑娘眉眼娇俏，说话柔声细语，老王看着，心里那团熄灭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那一晚，他格外高兴，平日里不怎么喝酒的人，愣是灌下去将近一斤白酒，酒劲上头，他拉着朋友，红着脸谈判，语气里满是急切：“你把这姑娘介绍给我，我真心想跟她处对象，结婚生孩子。”

朋友看着他醉态，含糊着默认了。宴席散场，老王借着酒劲，说要送姑娘回家，却鬼使神差地，把人带回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从那天起，老王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他逢人便不自觉地露出笑意，走路都带着轻快，逢人便偷偷念叨，自己有了年轻的对象，很快就能结婚，很快就能有孩子，这辈子的遗憾终于能补上了。他把所有的期待，都押在了这个姑娘身上，对她有求必应，倾尽所有。

可他不知道，这不是缘分，而是一场早已布好的陷阱。

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和他结婚生子。相处没多久，她便提出要求，让老王把工作调动到省会城市，说大城市生活好，将来孩子也能有好的发展。老王工资不高，人脉也有限，可一想到能有孩子，便咬着牙，托了无数关系，赔了无数笑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工作调了过去。

本以为能换来安稳，姑娘又接着提要求：要一套80平米以上的新房子，要按照她喜欢的风格装修。老王手里没积蓄，只能东拼西凑，找亲戚借，找银行贷，掏空了所有，买下了房子，又按照姑娘的要求，花光最后一点钱装修。他看着崭新的房子，心里满是憧憬，觉得离结婚生子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可贪婪，从来没有尽头。房子装好后，姑娘又狮子大开口，要100万彩礼。

老王看着这个数字，瞬间懵了。他每月工资不到一万，除去日常开销、房贷外债，所剩无几，别说100万，就连十万，他都拿不出来。他苦苦哀求，跟姑娘诉说自己的难处，可姑娘不为所动，要么拿彩礼，要么就分手。

老王不甘心。五年的付出及供养，房子、工作，所有的一切都押了进去，他怎么能甘心退出？一想到儿子那句“不结婚”，一想到自己断了的血脉念想，他咬着牙，继续凑。

这一凑，又是几年。他没日没夜地打零工，省吃俭用，身体渐渐垮了，头晕、乏力、胸口闷痛，成了家常便饭。可他不敢停，不敢住院，总想着赶紧凑够钱，就能圆满了。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攒下了五六十万，离100万还差一半，他的身体终于扛不住了，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让他好好休养，可他躺不住，心里惦记着彩礼钱，没住几天，就强行出院，继续奔波挣钱。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精神抖擞的老人，熬成了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病夫，往日的乌黑头发没了，温和的眼神没了，只剩下满身疲惫和满心执念。

压垮他的最后的倔强一根稻草，来得如此突然。

那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外面打工回来，刚打开家门，就听见姑娘在卧室里打电话，语气娇嗲，笑得开心，全然不是平日里对他的敷衍冷淡。他站在门口，心一点点沉下去，等姑娘挂了电话，他红着眼，一遍遍追问，终于逼出了真相。

原来，这个他捧在手心里、倾尽所有供养的姑娘，根本就是个捞女。从初中起，她就靠着谈对象的名义，哄骗男人的钱财，前前后后，捞了十几个男人，而他老王，是其中年纪最大、最穷的一个。自始至终，姑娘从来没有想过和他结婚，更没有想过给他生孩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承诺，都只是为了骗他的钱。

真相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点希望。他半辈子的付出，五年的奔波，所有的执念和期盼，到头来，只是一场骗局。他站在原地，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没过几天，隔壁老王走了，孤零零地离开了人世。

小区里的邻居们听说了他的事，都唏嘘不已。那个总是笑着打招呼、和蔼可亲的老王，那个为了儿子倾尽所有、又为了执念坠入深渊的老王，就这么带着满心的绝望和不甘，走了。没人知道他临终前在想什么，是后悔自己的偏执，还是遗憾终究没能留住所谓的血脉。

只是从那以后，小区里再没人提起隔壁老王，只有那套空荡荡的新房子，和他耗尽一生的故事，悄悄埋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成了一场让人叹息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