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岁月(9)椿庭师恩 永铭我心

真诚地呼吸(谢绝私聊)

<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八年春,草木初萌,我怀揣着对医药事业的满腔赤诚,踏入南京药学院(今中国药科大学)的校门,从此与药学结下不解之缘;二〇一八年春,春风依旧,我告别数十载的工作岗位,正式荣休,与共和国医药事业并肩同行,整整走过四十个春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四十年里,除了一九九二至一九九三年,在湖南湘西的会同县政府挂职锻炼两年,短暂离开医药岗位外,其余岁月,生命轨迹始终被淡淡药香紧紧缠绕,从未疏离。先后在七家企事业单位与政府部门履职,从教学育人、科研攻关,到药品生产、市场流通,再到质量检验、行业监管,工作遍及医药全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将一生心血都倾注给了挚爱的医药事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故此,在我家中,静静地安放着一只老旧的箱子,里面珍藏着我不同的学位证、毕业证、职称证、任命书、聘任书,还有各类沉甸甸的荣誉证书。它们如同一块封存了四十年医药生涯的琥珀,边角已被岁月浸染成温润的米黄,可指尖抚过,依旧能清晰触摸到当年笔尖划过纸面的滚烫温度。而在众多证书中,一九八二年一月由南京药学院颁发的学士学位证书,始终被我置于箱中最显眼的位置。这不仅因为它是共和国首批学士学位证书,是我一生最珍视的荣光,更因为这本证书的签发人,是被药学界誉为“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彭司勋院士。每每开箱,我总会小心翼翼捧起它,细细默读,微微泛黄的纸页间,作为学位评定委员会主席的彭先生,那遒劲洒脱的签名,如同一簇不灭的火种,总能瞬间让先生的身影跃然眼前。在我心中,他如高山般巍峨仰止,更如椿庭般温厚可亲,他是我一生敬仰的恩师,更似我难以割舍的长辈亲人。</p> <p class="ql-block">一九一九年,彭先生出生于我们湖南湘西保靖县的一个书香门第。那是风雨飘摇、山河动荡的年代,个人命运始终与国家存亡紧密相连。一九三八年,抗战烽火燃遍华夏,年轻的彭司勋怀揣“求学救国”的理想,历经艰险奔赴重庆,考入国立药学专科学校(中国药科大学前身)。求学之路异常艰苦,他住简陋大通铺,吃陈年糙米饭,甚至在空袭警报声中仍坚持上课。正是这段在民族危亡之际的磨砺,铸就了他坚韧不拔的意志,也让他早早立下“兴药报国”的终生志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九四八年,他远赴美国深造,先后就读于马里兰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一九五零年,他获得哥伦比亚硕士学位之际,新中国成立的喜讯传到大洋彼岸。面对导师的恳切挽留与美国优渥的科研条件,他毅然选择归国。“作为海外学子,唯有知识可以报国,我辈当义无反顾!”这句话,成了他一生的写照。尽管归国之路遭到美国当局重重阻挠,他仍冲破封锁,于一九五零年回到祖国怀抱,投身百废待兴的药学事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正因这份赤子之心,彭司勋院士成为中国药物化学学科当之无愧的主要奠基人。回国后,他深知新中国最缺的是药学人才与学科根基,便将毕生精力奉献给教育与科研。早在一九五九年,他便主编了中国第一部《药物化学》统编教材,从无到有搭建起学科框架,确立“精、新、活”的教学原则,为国家培养了第一批药物化学专业人才,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药学人。他参与创建中国化学制药专业,长期担任学术带头人,确立了该学科在国家科研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他是衔接国立药专荣光与现代药学教育的关键桥梁,是母校南京药学院的重要奠基人,更是万千药学人心目中的定海神针。先生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药学学科评议组召集人,亲自参与全国药学专业的学位设置、质量评估与发展规划;他深耕心血管药物研究成果卓著,他创办《药学教育》等核心期刊,引领学术风向。他是中国药学界一代宗师、学科泰斗,是现代药学事业不可或缺的奠基者与领路人。</p> <p class="ql-block">先生既是我的药大前辈,又是我的湘人长辈,而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他还是我在南京药学院结识的第一位药学大师。只是,我与先生的初遇,并非在课堂,而是源于一次年少鲁莽的相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彼时的我们七七级学子,对知识的渴求近乎贪婪。踏入校园,便如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头扎进学习,无半分倦怠。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四点一线,每日学习十二小时以上是常态,图书馆抢座更是当年一道独特风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记得是大二的一个秋日下午,为了抢占座位,我早早地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腋下还夹着几本讲义和笔记本,向图书馆疾驰奔去,就在图书馆石阶上,我一脚踩空,踉跄着向前扑去,一头撞在正从大门走出来的一位老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人手中的书本“哐当”落地,我的讲义、笔记本也散落一地,狼狈不堪。就在我即将摔倒之际,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我,扶稳我后,他又弯腰帮我拾起散落的讲义和笔记本,递还给我后,轻拍我的肩:“同学,不要急,慢慢走,小心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一心只想着抢座,红着脸匆匆道了歉,便急忙跑进图书馆。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恭敬问候:“彭院长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彭院长?我猛地顿住,回身追问旁人,才知那位温和长者,正是彭司勋教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如遭雷击,血液仿佛凝固,双腿像灌了铅般钉在原地。望着身着灰白色中山装的先生那在阳光下远去的背影,他既如药学殿堂的丰碑般令人敬畏,又如父辈般温暖绵长。强烈的自责与愧疚,重重砸在心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久后一个秋日暖阳的午后,我在图书馆前林荫道再次遇见先生。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我忐忑又激动,上前怯生生问好。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温和一笑:“你好,你是那天差点撞到我的同学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窘迫得无地自容,连连道歉。先生却呵呵一笑:“没事,以后多注意就好。你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不是江苏本地人吧?”,我紧张地答道“我是七七级三班的,湖南人”。得知我是湖南学生,先生格外高兴,说自己也是湘西保靖人。家乡人拉近了距离,我们像父子般聊了起来,我心中的紧张与忐忑一扫而空。从那时起,这位在我心中如神祇般的一代宗师,既有着高山仰止的威严,更有着椿庭般的温厚可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自那回图书馆前的闲谈过后,校园里的偶遇便成了我求学时光里藏在书页间的温柔惊喜,我得知先生经常会去实验室指导弟子的科研与实验,我就不时去药化实验楼转转,得益于小院大学的精致紧密,我常能在这些熟悉的地方,与先生不期而遇,每一次闲谈,都满是长辈独有的温情,刻在年少求学的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每次相遇我躬身问好,先生抬头便漾开温和的笑意,有时会细细问我近日课程听得是否吃力,叮嘱我基础知识点务必扎牢,切莫急于求成。有时会自然地说起故土:“家乡的梯田应该该春耕了” ”保靖的茶叶,还是旧时的清苦滋味吧?”他操着略带湘西乡音的普通话,眉眼间满是对故土的惦念。有时先生会语重心长地叮嘱我要珍惜时光,学好专业,将来学有所成报效祖国。有时先生见了我,还会主动停下脚步,问我考试复习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难解的知识点……,这些散落在校园四季里的偶遇与闲谈,没有高深的学术说教,没有庄重的师长训诫,全是家常般的问候与真切的关怀,全然没有学界泰斗的疏离,倒像自家久别重逢的长辈,温柔又亲切。先生的温厚与慈爱,就这样一点点融进我整个大学时光,也让我对他的敬仰,愈发深沉真切。这种跨越同乡长辈的师生情的温情,让我心底满是滚烫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直到大三,我才第一次端坐在梯形大教室,聆听先生讲授药物化学导论。得知先生上课,我早早占了中间的好位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先生依旧身着洗旧的灰白中山装,身形清癯,步履稳健。一进教室,喧闹瞬间归于寂静,那不是约束,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他讲课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金;板书漂亮工整,逻辑严密如行云流水。我们基础薄弱,只能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生怕漏过一字一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先生平日话不多,却眼神清亮、气质儒雅。老师们告诉我,先生坚持每天去实验室,手把手指导弟子的实验和科研。“做药先做人”的教诲,影响了无数后辈。他虽未直接指导过我们的实验,但我从其他老师口中得知,先生对实验要求极严,稍有偏差便要求重做,却从不大声呵斥,只轻声一句:“药学是人命关天的事,不能含糊。”话语虽轻,分量却重,如雷贯耳,刻进每个人心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科研领域,先生更是敢为人先。他敏锐地指出,中国药学不能永远停留在仿制,必须走向创制。从合成抗癌药“六甲密胺”,到晚年潜心心脑血管药物研究,发现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化合物“86017”,他始终站在科研前沿。他大力倡导利用中草药有效成分进行结构优化,为中国新药研发指明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创新之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全国药学圈,先生是公认的“药物化学的一面旗帜”。后来许多院士、校长、所长,都是他的学生或受其教诲,业内尊称“彭公”“彭先生”。他身居副院长之位、泰斗之尊,办公室却始终只有一桌一椅一书柜,简朴至极。逢年过节,他挂念的不是个人安逸,而是学科发展,是像我们七七级这样的普通学子的前程。</p> <p class="ql-block">离开校园后,我再次见到先生,是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中国药科大学校友会成立后的首届理事会上。会议尾声,先生专程来看望大家。虽已年过九旬、视力不佳,却依旧精神矍铄、兴致高昂,对校友会工作寄予厚望,谆谆教诲言犹在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次相见,是二零一六年建校八十周年庆典。盛会在江宁新校区体育馆举行,刘延东副总理发来贺电,各级领导、海内外不少知名药学院校的院校长、院士专家齐聚。当介绍到年近百岁的彭司勋院士时,全场响起最长久、最热烈的掌声。很幸运,我作为校友嘉宾在主席台就座,也就找了机会,激动地走上前与先生握手。未曾想,这竟是此生最后一面、最后一握。</p> <p class="ql-block">年近百岁的彭司勋院士出席中国药科大学八十周年庆典</p> <p class="ql-block">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九日,南京寒风凛冽,中国药学界巨星悄然陨落。彭司勋院士走完了一个世纪的传奇人生,享年一百岁。李克强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全国政协、中央组织部、中央统战部、苏湘两省省委省政府及中国工程院、九三学社中央等单位纷纷敬献花圈。由于生病,未能赴南京参加先生的追悼会,成了我一生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先生以百年光阴,践行了“精业济群,兴药报国”的铮铮誓言,精神至今仍在母校校园回荡</p> <p class="ql-block">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师恩浩荡,永铭心腑。</p><p class="ql-block"> 先生是我高山仰止的大师,更似我亲如家人的长辈。那本泛黄的学位证书,那缕不散的药香,那段温暖的师生情,将伴我余生,岁岁不忘。</p><p class="ql-block"> 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清明假日,谨以此文,缅怀情似椿庭的恩师彭司勋院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