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长益：邗城曾是吴国都——读《西周春秋吴都迁徙考》札记

群英谷

　　近来复读王晖先生《西周春秋吴都迁徙考》（以下简称《考》），再次被文章揭示的真相所振奋，自叹读史不是轻松事。

众所周知，中华民族的发祥地在黄河流域，已经现世的甲骨金文多在河洛地区，见诸书简的文字也以中原为主，对时称“夷”的江海地域罕有记载，我们所在的扬州亦在其列。本地现存最早的志书是明代《嘉靖惟扬志》，开卷第一言便称“郡县视侯国而无史”，意思是这地方被看作侯国但未见文字记载；其他著述论及扬州先民也是一笔带过。今人将《左传·哀公九年》“秋，吴城邗，沟通江淮”作为依据，干脆以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筑邗城”作为扬州建城史的“发端”。

而《考》文的出现，不仅填补了寿梦前吴国部分史料空白，而且刷新了千年来世人对古邗的认知，语气肯定地断言：“需要说明的是，春秋时在今扬州之地所建的邗城并不是春秋末期吴王夫差才开始营建的”。《考》文内容多字量大，这里直接说结论：春秋早期吴国取邗后即以邗为都城，时在公元前722之前到公元前560之后，至少有160年之久。如要再稍稍展开，那就是西周至春秋时期吴国共有四次迁徙：第一次迁徙在周康王之时，虞（吴）侯受封于“俎”；第二次迁徙约在春秋初期，吴邗战而建都于邗即今扬州一带，直到吴王诸樊时代。第三、第四次分别迁往无锡西南四十五里的闾江乡和吴王阖闾所筑的姑苏城。

如此结论观点鲜明，新的史学“标高”可信吗？我从文章看，作者以史证史，事实确凿，考据严谨，毋庸置疑。作者王晖，陕西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重点学科“中国古代史”学术带头人，中国先秦史学会副理事长。著作丰富，对先秦史研究颇有建树。

王晖教授承认，“吴国在春秋时寿梦之前的历史除《史记·吴太伯世家》所记的世系之外，基本属于空白。吴国国都的居地，早期载籍或缺乏记述，或言之不详。”照此状况，任何人对于吴国早期历史研究都是无所作为的。然而“有幸的是，上世纪50年代以来，有关吴国的出土文物文字资料不断涌现，对于探讨吴国的早期历史，特别是西周春秋时期吴国国都居地，提供了十分宝贵的原始资料。”

现存于故宫博物院的“邗王是野”戈，据郭沫若先生考证，此为吴王寿梦之戈，而戈上的铭文清晰显示属于邗王（郭沫若《吴王寿梦之戈》）。河南省辉县出土的春秋青铜器“禺邗王壶”，19个字的铭文记载的是,晋国大夫赵孟在黄池参加会盟，收受邗王送给他的青铜铸造了这件器物。这位邗王便是夫差（陈梦家《禺邗王壶考释》）。

吴王寿梦自称为邗王，吴王夫差被称为邗王，这是真实的历史，是2600多年前的文字记载。疑问是我们今天如何理解吴邗关系？ 《考》文解释，吴为什么又是邗，只要熟悉春秋时期一个“现象”就明白了：韩国灭了郑国后来迁都于原郑国之都，韩国在史书上又被称为郑；魏国迁都于梁而被称为梁国，魏惠王又被称为梁惠王。这样做需要具备两个条件：既要灭其国，还要都其都。所以，吴灭邗后并且以邗为都，吴国便称邗国，吴王即为邗王。哪怕后来吴国已经迁都姑苏，远在北方的晋国仍习惯性地称吴王夫差为邗王（证出“禺邗王壶”）。

可是，有谁能证明这里的“邗”就是扬州这方土地？毕竟关于古邗国的地望说法较多。对此疑问，《考》文第二章第二节《吴国都邗地望考》有详细阐述，证据是从淮南市蔡家岗赵家孤堆战国墓中出土的太子剑。剑上有铭文：“大子姑发，自乍元用，才行之先，以用以获，莫敢御余，余处江之阳，至于南行西行……”郭沫若、商承祚等先生经考证认为这是吴王寿梦大儿子诸樊之剑，因之称为太子剑。其上铭文曰：“余处江之阳”。“江”在古代是长江的专称；而“阳”则指山南水北。身为太子亦即储君的诸樊是必须住在都城的，这就说明了吴王寿梦时代，吴国的国都只在长江北岸。若说孤证不立，那么1982年从山东沂水北坪子一座残墓中出土的另一口吴王剑可作佐证。剑上15字铭文中有“乂江之台”，“乂”即治，就是说在长江边治理（国家）。而“至于南行西行”，则表明“余处江之阳”的地方就是政治军事中心，并将图谋向南向西发展。符合这一地望条件的，唯有今天的扬州一带。《考》文还提及权威的《中国历史地图册》，著名地理学家谭其骧院士将今扬州地方标示为“邗”是有依据的，不同学者考证可谓殊途同归。

吴国都邗的时间，《考》文也有专节论述。《管子》曾记载吴国灭古干（邗）国的情况。其《小问》记述管仲的婢子对他说：“昔者吴、干战未龀不得入军门，国子擿其齿，遂入，为干国多。”郭沫若《管子集校·小问》云：“吴自鲁成公时始见《春秋》，灭邗当在其前，故不见于《左氏》也……孺子未满八岁即为国死难，则干灭于吴，或即在此役。观其称‘昔者’，则干之灭或当在齐桓之前也。”王晖教授在他《考》文中用较大篇幅对古文献中有关吴迁徙的不同说法进行了分析，用有说服力的史料证明春秋早期吴国以邗为都，一直到春秋晚期的“吴王诸樊时代”。寿梦逝后，他的长子诸樊继承王位。此时，吴楚战事不断，“陆战吴人常胜，水战楚人常赢”。吴王诸樊面对楚国水军日益严重的军事威胁，为改变国都地处长江下游且在江边的不利位置，不得不把他的政治中心重新转移到长江以南地区。对此，《考》文论证均有清晰的路径。

《考》文的发表，无疑对于扬州具有特殊的意义——延伸了历史长度，丰富了文化底蕴，给名城锦上添了花。然而令我疑惑的是，这一份对于扬州古代史至关重要的考证，在扬州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比如，扬州博物馆介绍扬州时依旧说“公元前486年，吴国为北上争霸，建立邗城，成为扬州城市的发端”，如此图文既忽略了吴都的曾有历史，又排除了邗国的真实存在。建议有关方面对照《西周春秋吴都迁徙史》将此展示作一些补正，并不费事的。

上两幅地图分别是西周时期和春秋时期的，扬州标示了“干”和“邗”。

作者葛长益简介

曾以新闻为业，习惯追踪真相。如今翻故纸堆，仍热衷于对遇到的疑点求解，在变换视角中发现不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