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传媒大厦的女人》第十二章 演戏?之二</p><p class="ql-block"> 那天世豪对筱蔓喊出“离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对筱蔓的不信任,还是因为对淡若那种按捺不住的情愫。</p><p class="ql-block"> 他茫然地来到玫瑰说话酒吧,一个人坐在吧台边。这是和淡若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玫瑰说话”——这名字有意思,也不知是指来这里的人专说玫瑰情话,还是男人们专对像玫瑰一样的女人说话,还是男人能在这儿听玫瑰一样的女人说着玫瑰一样的话。</p><p class="ql-block"> 他一边喝酒一边无聊地想着。酒精加上酒吧的气氛,让他暂时忘了踏进这里前的烦恼。他看着一对年轻人依在一起,共喝一个酒杯。那杯子像一艘小船,两个人的嘴分别搭在船的两头,埋头吸着饮料。嘴站在船的两梢?嘴是用来干什么的?怎么能站着?他为自己用词的“发明”得意,又觉得好笑。</p><p class="ql-block"> “世豪?你怎么在这儿?”淡若从里屋出来。</p><p class="ql-block"> 他抬起有些朦胧的眼睛,见是一身休闲但不失靓丽的淡若,心里一阵兴奋。但看到她身边的副市长,眼神又暗下去。他决定仗着酒意——其实他还没喝多少,也没醉——也不和副市长打招呼,没好气地说:“我为什么就不能来?这酒吧是为你们这些才子佳人开的?”</p><p class="ql-block"> “淡若,你朋友一个人在这儿,你陪他。我先走了。”副市长倒很大度,笑着对淡若说,又拍拍世豪的肩,“年轻人,少喝点酒。明天还要上班吧?”</p><p class="ql-block"> “世豪,你怎么回事?这么没礼貌,他是副市长呢。”淡若送走副市长,回到世豪身边。</p><p class="ql-block"> “副市长又怎么样?我又没事求他。”淡若留下来,世豪很高兴,但仍摆出一副臭脸,“你怎么不去陪他?”</p><p class="ql-block">“陪他?这么晚了。”淡若微笑道。她也不知为什么,世豪对她说话很冲,她也不气恼。</p><p class="ql-block">“晚了?你晚上不陪他,什么时候陪啊?”世豪冷笑。</p><p class="ql-block">“你——你怎么这么下流?”淡若气得要走。</p><p class="ql-block">世豪一把拽住她:“你们是什么关系,谁不知道?在我面前还装?”一脸的野蛮流气。</p><p class="ql-block">淡若心里一颤。这是典型的吃醋相,是小孩子赌气的神情。久违的少女柔情溢满胸腔,她温和地说:“世豪,我和副市长只是普通朋友。你别瞎猜。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儿?这种地方好像不是你这种人来的。你不是台里有名的模范丈夫吗?”</p><p class="ql-block">人们说男人是钢,女人是水,水能融化钢。淡若一句简单的问候,竟让世豪温顺起来。他小声说:“今天我和筱蔓说了,我要和她离婚。”那神态语气,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p><p class="ql-block">“啊?”淡若露出惊喜,“这么快?”</p><p class="ql-block">“你幸灾乐祸?”</p><p class="ql-block">“怎么会呢?”淡若掩饰道,“你怎么办?真的要离?”</p><p class="ql-block">“你以为说离就离?同在一个单位,让人笑话。况且我们的母亲也受不了。”</p><p class="ql-block">“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淡若在火上浇油。</p><p class="ql-block">“也不全是。许多夫妻天天喊离婚,不照样白头偕老?”</p><p class="ql-block">“你也会和他们一样?不会吧。当初我一气之下说分手,你不就真跟我分手了?也不给我解释的机会。”</p><p class="ql-block">“这哪跟哪?两码事。”</p><p class="ql-block">“好吧。我看你和筱蔓能回到从前?筱蔓那么要强,你提出离婚,她会原谅你?”淡若继续煽风。见世豪无言,一脸对家庭的失望,她又添了把柴,“还有更严重的。或许筱蔓早就想你主动提离婚了,现在你给了她放飞的机会,她会怎么样?”</p><p class="ql-block">世豪嘴唇抽搐,脸色更难看了。但让淡若没想到的是,点燃的是他心中的妒火。这妒火让世豪更决心不放手筱蔓,而是要抓得更紧。</p><p class="ql-block">“我不会让她离开我的。”他眼里射出的光,狠狠灼了淡若一下。她不由退了一步。</p><p class="ql-block">世豪转身向外走去。敦实的身躯竟有些佝偻。淡若鼻子一酸,心疼地叫:“世豪!”</p><p class="ql-block">他停住脚步,没回头。</p><p class="ql-block">“别用蛮力。就是演戏,也要表现出你对她的爱。”淡若无奈地希望他能挽回筱蔓。</p><p class="ql-block">“演戏?”世豪返脑,感情复杂地盯着她。</p><p class="ql-block">“是啊。这世上所谓白头到老的夫妻,有几个是一辈子相爱的?他们不过是彼此演戏给对方看——我有多关心你。戏演久了就成了真的,彼此也就接受了表演出来的关爱。”</p><p class="ql-block">“你没结婚,怎么知道这么多?还理解得这么深?”</p><p class="ql-block">“没骑过马的人,有时反倒比骑马的人更懂骑马的技巧。”</p><p class="ql-block">“好吧。那就预祝我演戏成功,干杯。”世豪回到吧台重新端起酒杯,第一次像待普通朋友一样,和淡若碰了碰杯。</p><p class="ql-block">淡若静静地陪他喝酒。每次碰杯,她只是轻抿一口,不像世豪那样大口豪饮。她不是不会喝,能和市领导周旋的女人,哪能不会喝酒?但她知道今晚不能醉。世豪一定会醉,如果她也醉了,明天潭洲城就会流传他们的笑话,她可能连主持人的位置都保不住。</p><p class="ql-block">凌晨一点,服务员催了好几次。淡若只好拽着世豪走出酒吧。</p><p class="ql-block">“好舒服,淡若。”世豪推开她,趔趄地走向马路。</p><p class="ql-block">淡若赶紧扶住他。等了好久,终于来了辆出租车。</p><p class="ql-block">她也不知道怎么把世豪弄回广电小区的。一路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推开小区大门时,夜风微凉,吹散了些酒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疲惫。</p><p class="ql-block">她抬手敲响世豪家的门。唯一的念头就是能在他家沙发上坐一会儿,喘口气,从这一晚的混乱中暂时解脱出来。</p><p class="ql-block">门开了。</p><p class="ql-block">筱蔓站在门口,目光从世豪身上移到淡若脸上,又从淡若脸上移回世豪身上。</p><p class="ql-block">世豪靠在淡若肩上,抬起朦胧的醉眼,看见筱蔓,突然咧嘴笑了。</p><p class="ql-block">“筱蔓,”他说,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淡若送我回来。她是我初恋情人。你知道吗?她是我初恋情人。可她送我回来,我没跟她走。我回来了。因为我有老婆。我有你。”</p><p class="ql-block">淡若僵在原地。</p><p class="ql-block">筱蔓的眼神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但就在那一瞬间,淡若清楚地从那双写满猜疑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妒火。</p><p class="ql-block">那簇小小的火焰虽然转瞬即逝,却让淡若突然明白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她把世豪推进门,转身就走。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战,却觉得心里比身上更冷。</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世豪还在宿醉的昏沉中,母亲就进了门。</p><p class="ql-block">老人径直走进儿子卧室,见他还躺在床上,就在床边坐下:“孩子,你怎么这么冲动?也不去检查身体,就乱怀疑筱蔓。说不定你身体好了,有生育能力了呢?”</p><p class="ql-block">世豪猛地醒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因为母亲的声音,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希望。他一翻身,就要往外冲。</p><p class="ql-block">可一开门,像被迎面的风撞了一下,他又退了回来。</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了当年医生说的话:“这孩子以后可能难有生育能力了。”</p><p class="ql-block">他沮丧地折回卧室,倒在床上。母亲似乎知道他的心结,开导他:“不去体检呀?万一还是……”话没说完,两行泪水顺着儿子的脸颊流下来。老人心疼得老泪纵横。</p><p class="ql-block">母子俩默默流泪。</p><p class="ql-block">良久,老人擦干泪水,笑着对儿子说:“孩子,坚强些。即使有怀疑,也要把这孩子当成自己的。只要他姓邢,他就是邢家的后代,你老了有人送终就行了。另外,凡事都往好处想。筱蔓一看就是个本分的孩子,不会做出不守妇道的事。你要相信,一定要相信她怀的是你的骨肉。”</p><p class="ql-block">世豪听了母亲的话,似乎豁达了些。他坐起来,说:“对不起,还要让您操心。我会处理好的。”</p><p class="ql-block">“那就好。我不久坐了,这种情况下,妈还是不和她碰面为好。记住,儿子,一定要相信她。就是演戏,也要在她面前表现出你对她的相信。”</p><p class="ql-block">世豪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这句话,和昨晚淡若说的,几乎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阳光打在传媒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所有人都早就看透。他和筱蔓,或许真的回不到从前了。</p><p class="ql-block"> 他又想起新婚那天自己的眼泪,想起曾一字一句许下的誓言,想起筱蔓抚摸他头发时,那只手那么温柔,那么真切。那时的他们,是真的爱着,也是真的坦诚。尽管筱蔓心里不可能将江老师彻底抹去,尽管淡若偶尔还会在他眼前晃动一下,但这些都不曾把他们的爱涂上“演”的印记。</p><p class="ql-block"> 世豪痛苦地自语:从今往后,他对筱蔓,对这个家,真的要像演戏一样,才能维持住所有的和谐与美好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