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黑色清明祭</p><p class="ql-block">黄东昌于2026年4月6日农历二月十九星期一初稿</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清明,注定是我生命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清明节前五天,3月31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劳作日子。上午十点四十分左右,我在地里挥刀斩草干活时,刀刃突然偏离了方向,狠狠落在我左手腕上。那一瞬间,我没有感觉到痛,只看见血像决了堤的河水,喷涌而出,红得刺眼。我下意识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冒,温热、黏腻,带着生命流逝的触感。我咬着牙赶回家中,好在弟妇和堂侄还在家里。弟妇慌忙翻出两瓶云南白药和医用胶带,手忙脚乱地给我做了简单的包扎止血。堂侄二话不说,发动车子送我去医院。先去了原新乐镇的中心医院(现已并入附城街道),医生只看了一眼,见我伤得不轻,怕伤了筋骨,立刻摆手让我转去市里的三甲医院。堂侄又调转车头,直奔罗定市中医院。</p><p class="ql-block"> 我被送进罗定市中医院时,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上的车。急诊清创、缝合手术、住院观察四天——医生说我运气好,再深一点,这只手就废了。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却只惦记着一件事:清明节快到了,入罗开基始祖的祭祀日清明快到了。年轻时在外谋生,很少回来祭祖,今年是我退休的第二年,也是退休后第二次参与祭拜活动。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要好好在祖宗面前磕个头。可谁知天意难违,命中的劫难,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如约而至。</p><p class="ql-block"> 4月3日我出院回家。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线还没拆,手指稍微用点力,伤口就扯着疼。4月4日我二子成明从广州赶回来,见我裹着纱布的手,皱了皱眉,没说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也知道拦不住我。干脆沉默不语。</p> <p class="ql-block"> 4月5日清晨,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我带着儿子去了本村的开基始祖宅,也去了天策大岗的入罗开基始祖宅。既然上不了山,不能为先祖的坟墓除草培土、实地拜祭,那至少要在祖宅里上一炷香。我右手举着香,左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弹,对着先祖牌位深深鞠躬。烟雾缭绕中,我默念着告罪的话:今年不能上山了,莫怪莫怪。儿子安静地跟在身后行礼。做完这一切,大约上午八点三十分,我们便匆匆驱车返回广州。</p><p class="ql-block"> 三百多公里的路,我靠在副驾驶座上,左手搁在扶手上,隐隐作痛。车子驶入广州地界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多。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是乡下母亲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低沉:“你十五叔走了,是今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上午十点到十一点——那正是我在高速路上奔波的时辰。我在回家的途中,先祖在那边接走了一位老人。同一片天空下,生与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交错而过。十五叔是我们支脉的老叔。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他的样子:黑瘦的脸,笑起来眼角堆满深深的皱纹,总爱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年轻时每年清明上山祭祖,他总是最勤快的一个,一边走一边给我们指点哪座坟是哪一辈的祖先。他走了。以前这个清明,他在山上为祖先清理坟茔的时候是多么勤快,今年的清明自己却倒在了这一天。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堂弟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所有在山上搞祭祀活动的人都在赶回来了。大家放下手中的香烛、锄头和祭品,从各个山头奔回来,为一个刚刚离去的人处理后事。而三百多公里之外的我,左手缠着纱布,线未拆,血未愈,刚刚踏进家门,连车都还没来得及熄火。</p><p class="ql-block"> 三百多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身上的伤不允许我连夜赶路。医生嘱咐过:伤口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不能……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忙碌和哭泣,只能对着堂弟说了一句:“节哀顺变。”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可除了这四个字,我还能说什么?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儿子在旁边没敢出声。窗外的广州灯火通明,而我心里只映着乡下的那一盏灵前的烛火。这个清明,我没有上山为祖先扫墓,没有在十五叔最后的日子里送他一程,甚至连他的葬礼都无法参加。古人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可今年的清明,断魂的不是路上的行人,而是我这个身在异乡、手上有伤、心中有愧的归不得之人。</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十五叔上山祭祖的情景。他总是背着一把锄头,走在最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跟紧了,别掉队。”那时山上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他一个人在前面挥锄开路,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泥土里。到了坟前,他带着我们除草、培土、摆祭品、烧纸钱,一样不落。他说,祖宗在看着呢,不能马虎。</p><p class="ql-block"> 今年,祖宗确实在看着。看着我们这一支脉的人在山上奔走,看着十五叔倒在这一天,看着我这个不肖子孙在广州束手无策。</p><p class="ql-block"> 我把左手举到眼前,纱布下面是一条缝了针的伤口。它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我的手腕上,无声地提醒着我:你连烧纸的力气都没有。这个清明,没有细雨纷纷的诗意,只有鲜血、伤痛、死亡和遗憾。我无法为十五叔献上一注清香,无法在他的灵前磕一个头,无法在出殡那天扶一扶他的棺木。我能做的,只有在这三百公里外的城市里,面朝乡下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说一句:十五叔,一路走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