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岭民间故事（五十六）

梦想

三国时期魏国第三位皇帝曹芳时，中山郡有个叫王周南的人。此人秉性刚直，颇有胆识。

因曾经位于社会底层，了解过民生疾苦，后来做了官，因为施政惠民，深受百姓爱戴。

他在做兴安岭县令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话说这天，王周南处理完了政务，来到了后衙休息。

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忽然从墙角跑出来一只大老鼠，这只老鼠的体格是平常的老鼠的两倍大，而且身上的鼠毛乌黑发亮，还不是平常所见的那种灰色的。

只见这只大老鼠“吱吱吱”跑了出来，来到了来到了王周南的面前，突然后腿蹬地，立了起来，滴溜溜乱转的小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王周南。

王周南看书的时候，因为听到了响动，所以已经开始留意了。见出现了一只老鼠，起初没有在意。可当这只老鼠立在他身前的时候，心里不免紧张了一下。

王周南暗自心想，“这只老鼠胆子真够肥的，大白天跑出来，也不避人，居然还能站起来，我得留个心”

“王周南，你再过三天就死了！”

老鼠居然开口说话了，语气里满是得意洋洋。

王周南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老鼠开口说话，确实吓到他了， 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遇到。虽然没有被吓得跳起来，但也着实不轻。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想到老人们讲过：“遇到黄鼠狼讨口封的时候，千万不要说话，毕竟说得好，说得不好，都对自己不利！”

想到这，王周南只是狠狠瞪了那老鼠一眼，没开口说话。那老鼠愣了一下，看王周南没有搭话，也没有用东西砸它，于是灰溜溜又跑到墙角钻洞里去了。

王周南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没想到，到了第三天，那只老鼠又跑出来了，还跟上次一样，躯体和前腿耸立在空中，对着王周南兴奋地尖叫道：“王周南，你今天中午就要死啦！”

王周南看着它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仍旧没有搭理它，该干什么还继续干什么。老鼠这次又回洞了。

等到中午的时候，那只大老鼠又出来了，这次跟前两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它居然穿着衣服出来。头上裹着头巾，身上穿着一身小衣服，仿佛像皇帝登基似的。

这次它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又对着王周南叫喊道：“王周南，你死期已到，快快受死吧！”

王周南依旧没有搭理，这次它着急，又喊了一声，王周南这次连看都没看。

王周南没看它，它心里发慌了，又叫了一声，结果还是没有回应它。这次，它完全变了样，没有了之前的胜券在握，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完全蔫了。

随即又咆哮着对王周南喊道：“叫你为啥不应啊，我这马上就要成道了，但凡你应一声，我就成功了啊！唉，我命休矣！”

说罢，这老鼠便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仿佛跟得了羊角风一样，不一会，便一动不动了，刚才戴的头巾，穿的衣服也瞬间消失了。

王周南走过去一看，这只老鼠已经没气了。

我向来偏爱下雨天睡觉，窗外雨声淅沥，空气潮润清凉，裹着被子入眠格外安稳。昨夜大雨下了一整夜，本该一夜好眠，却被一场真实又荒诞的噩梦惊醒，心脏狂跳，后背凉意久久不散。

梦里是熟悉的老家村子，大雨下了一整夜，地面泥泞积水，阴冷潮湿。最先发现的是一条又大又粗的蛇，从水田爬出横过大马路。紧接着，蛇越来越多，墙角、柴堆、田埂、屋檐下……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爬满整个村子，像潮水一样围了上来。

慌乱中我只有一个念头：往高处跑，蛇爬不上来。

我拼命冲向村里最高的一栋楼，大概八九层高，一路狂奔爬上顶楼。站在楼顶往下喊，让还没上来的人赶紧上来。大伯他们却还在底下忙活，只顾着护住农作物、规避风险，面对蛇群竟丝毫不怕，淡定得让人心急。

本以为躲在顶楼就安全了。

可没过多久，两条巨大的蟒蛇还是发现了我们，缓缓朝楼顶逼近。

一条从旁边高处爬上来，在顶楼转了一圈，又钻进水管滑了下去；另一条被我们引到一个洞里，众人赶紧用铁铲和石块堵住出口，暂时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洞口侧面还有一道很宽的缝隙，蛇随时能钻出来。我急着往里面填土，想直接把它埋在里面。旁边人却拦住我，说这法子行不通：洞口日后还要用，不能封死；而且蛇根本不怕土，得用专门的毒气才行。

一时间，原本最安全的高处，瞬间成了绝境。

我立刻喊大家撤离，依次从楼顶往地下逃。我抱着水管往下滑，原本粗糙的管子变得异常顺滑，满是黏腻的液体。慢慢的，后背传来一阵湿软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舔舐我敏感的后背。

我心里一沉，渐渐意识到那是什么……

下一秒，恐惧直冲头顶，仿佛下一刻就要与它融为一体，猛地惊醒。

睁开眼时，世界一片茫茫然，视线模糊不清，这境况竟与梦中慌乱逃生时戴上眼镜想确定逃生路线时视线模糊的情况极为相似，我缓了好久才彻底回过神。

本以为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联想到昨天发现以前一位曾找我借钱而未果的“泛泛之交”，早已悄无声息把我删除。

那一刻忽然就懂了。

梦里我戴着眼镜，越想看清越是模糊；

现实里有的交情，薄如蝉翼。

有些蛇藏在洞里，有些人藏在列表里，

你以为看清了全貌，或是在自欺欺人。

吴全素是兴安岭人，屡次考试都没能中，一天晚上，他准备睡觉，突然看见两个身着白衣、手持竹简的人来召唤他。

他以为是贡院的人，很疑惑：“何苦要在夜里传唤我呢？”

这两人却执意邀请，吴全素无奈，只好起身跟着他们走。他们出了城门，朝着正北方向行进，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一条宽约二尺的小道，小道之外，放眼望去尽是深不见底的烂泥。

一路上，吴全素看到许多男女，有的被揪着，有的被拽倒在泥地里，有的戴着枷锁，有的被绳索紧紧锁着；人群里有和尚、道士，有的人脑袋被装在袋子里，有的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群人被驱赶着，艰难地在泥沼中前行。

奇怪的是，只有吴全素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大约走了几里路，他们进入了一座城郭，里面聚着一千多人。

佩刀的军吏正在给众人分派任务，大约每五十人编为一队，吴全素被分在了第三队。前方有一座气派的大殿，殿中摆放着床几，有个身着红衣的人端坐在那里，左右站着几十名官吏。

衙吏开始点名，然后将众人分别判往司狱、碨狱、矿狱、汤狱、火狱，还有一些人被交付到文案处理处。

听到那些被送往狱中的人的名字，吴全素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大家都被点名分派完毕，只剩下吴全素还在一旁。他便向旁边的人打听：“坐在正堂之上的是什么官呀？”

那人答：“是判官。”

于是，吴全素向判官申诉道：“我一直恪守儒家之道，实在不该死啊。”

判官却说：“阴间的公文记录，每一项都清晰明了，我们是依照名册帖子来追拿你的，你怎能胡乱申诉呢？”

吴全素连忙解释：“我应该寿命未尽，请您查验我的命籍。”

于是，判官让人取来吴郡的户籍簿，一番查找后，发现吴全素应在元和十三年考中明经，还有三年的衣食保障，不过没有官禄。判官说道：“人间的三年，不过如白驹过隙般短暂，又没有荣耀的官禄，你何必还要回去呢？既然离开了，日后总归还是会再来的，你这不过是徒增公文的麻烦罢了！”

吴全素苦苦哀求道：“我离开亲人已有五年之久，能回去与他们团聚便是莫大的荣耀；更何况我还能成名，还有三年的时光，恳请您怜悯我。”

判官思索片刻后，说：“那就让你回去吧。”

他又对领路的官吏说：“这人命薄，让他尽快回去，稍有耽搁，天就要亮了。”

官吏领命后，便带着吴全素一同前行。出了门，吴全素看到许多人满脸羡慕。

出了城，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烂泥便消失不见了。他们又来到了城门，两个官吏对吴全素说：“你的命数实在太单薄了，天一亮你就得回去，我们两人都穷困潦倒，你要是能各给我们五十万钱，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吴全素面露难色，说：“我身无分文，这钱我实在是拿不出来。”

官吏忙说：“你姨丈在宣阳坊做户部吏，家境十分富裕，你只要跟他说一声，这钱肯定能拿到。”

于是，他们一同来到姨丈家门口，两个官吏却不肯上台阶，让吴全素独自进去告知。此时，姨丈家人正在吃煎饼，吴全素走到灯前，恭敬地拱手说：“阿姨万福。姨夫安好。”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吴全素心中有些不满，便用手罩住灯，刹那间，整个屋子都陷入了黑暗。

这时，有个端着食物的丫鬟正面对着他，他一时冲动，伸手就给了丫鬟一巴掌，丫鬟应声倒地。家人们纷纷跑过来，往丫鬟脸上喷水，呼唤了许久，丫鬟才缓缓苏醒。

吴全素知道说不通，便下台阶询问两个官吏该怎么办。

官吏说：“这是必然的，鬼说话人听不见，你用手罩灯、打 人，他们肯定会被吓到。”

吴全素焦急地问：“那我到底要怎么说事情呢？”

官吏解释道：“用我们的唾沫，涂在门上，人就会沉沉睡去，你再说。”

吴全素伸出手，两个官吏轮流往他手上吐唾沫。

吴全素捧着唾沫去涂门。

刚涂完，满堂的人都开始打哈欠、伸懒腰，去睡觉了。

两个官吏叮嘱道：“你进去后，离床三尺远站着说话，千万不要靠近床；要是用手摇晃，他们就会被魇住，醒不过来了。”

吴全素按照他们的话做了，姨母惊讶地从睡梦中起身，哭着对丈夫说：“全素怎么突然就死了呢？现在他托梦来要钱，这可如何是好？”

她丈夫安慰道：“不过是做了个梦罢了，何必这么当真呢？”

可姨母再次睡下后，又梦到了同样的场景，她再次惊醒，哭着从柜子里找纸，正好有二百幅，便急忙让人剪成纸钱焚烧。火熄灭之后，一千缗钱竟真的出现在了地上。

两个官吏说：“钱太多了，我们拿不动。而你现在有活人的力气，可以全部拿起来，请你背着钱送到寄放的地方。”

吴全素一开始觉得这任务十分艰巨，试着用两只手往上托，再扛到肩上，看起来高高大大的一摞钱，没想到扛起来却十分轻盈。

于是，他扛着钱送到了介公庙。庙主人穿着紫衣，腰佩金饰，命小吏收下钱。寄放完后，两个官吏说：“你肯定能还阳了，难道不想看看别的事吗？现在我们要送一个人去投胎，你想不想看？”

吴全素兴奋地说：“我想看。”

于是，他们一起进入西市绢行南边的一户人家。屋里灯火摇曳，有人在低声哭泣。几个和尚在门口念经，香烟袅袅。两个官吏不敢靠近，就从堂屋后面的屋檐上，估计着下面是床的位置，抽掉瓦片、拆掉椽子，开了一个大洞。从洞中往下看，只见有个老人气息奄奄，周围的人都在对着他哭泣。一个官吏从怀中拿出一根绳子，手指般粗细，长二丈多，让吴全素握住绳子，一头垂到洞中。他对吴全素说：“我去找那个人，人来了你就拉绳子。”

于是他把绳子放下去，然后用右手抓住老人，左手拉绳子。吴全素赶紧把老人拉了出来，拖到堂前，用绳子绑住。两个官吏把老人扛起来，在街市上找到一张大屠案，把老人扔到案板上，用衣服缠在他身上，再往上推压扑打，老人痛苦地喊着，声音十分凄惨。

吴全素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如此折磨他呢？”

两个官吏解释道：“凡是人有善功清德，应该升往天堂的，会有仙乐彩云，霓旌鹤驾来迎接。要是有重罪，应该堕入地 狱的，会有牛头奇鬼拿着铁叉枷锁来捉拿。”

“这个老人没有升往天堂的福分，又没有堕入地 狱的罪责，虽然能修 身，但还没脱离尘世。这边的命数结束，那边的命就该诞生。现在不使劲揉搓扑打，那个妇人怎么能顺利生产呢？”

于是又用力揉搓扑打，吴全素确实感觉老人渐渐变小。不一会儿，老人的身形只有拳头那么大了，但是四肢百骸、九窍，都还清晰可见。他们小心地提着老人，来到大胜业坊西南角，往东转苐二个弯，从北墙进入苐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也有灯火，屋里有人在轻声交谈。他们直接走上台阶，看到堂门半掩着，一个官吏把老人扔到堂中，刚落到床上，新 生儿就啼哭起来了。两个官吏说：“事情办完了，送你回去。”

他们来到吴全素的房间，两个官吏从后面推了吴全素一把，大喊：“吴全素！”

吴全素就像失足坠 落一样，苏醒后，头晕难受，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这时街鼓敲响了。他休息了好几天，身体才恢复如初。梦中看到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突然觉得考中并不算荣耀，只想尽快回家侍奉亲人。

选好出行的日子后，却要么头晕不能成行，要么驴来了脚却受伤，要么连日雨雪，要么亲朋好友往来。就这样拖延着，很快就考试了，他进入考场，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有很大期望，却考中了，便笑着告别长安离开了。

本

深山古村里，疯疯癫癫的老道士每次“请神”都灵验无比，直到那个雨夜，他帮赌徒李老三请财神...

民国二十七年秋，兴安岭深山里有个叫野三关的村子，村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个住在破庙里的疯道士。这道士姓陈，五十来岁，衣衫褴褛，说话颠三倒四，却有个神奇的本事——能给人“请神”。

村里的老人说，这“请神”不是真的请神仙下凡，而是能让人看见、听见某些不寻常的东西，从而洗心革面。

那年头兵荒马乱，村里最出名的是赌徒李老三。此人嗜赌成性，把祖上留下的三间瓦房输得只剩半间，老婆哭瞎了眼，七岁的儿子瘦得像柴火棍。

那年腊月二十三，李老三偷了老母亲藏在灶台下的最后两块银元，又要去赌。

村里几个老人实在看不下去，凑了点米面，去求疯道士“治治”这个孽障。疯道士正蹲在庙门口啃生红薯，听完嘿嘿一笑：“让他今晚子时来，贫道给他请个‘财神爷’。”

消息传到李老三耳朵里，他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可听说请的是“财神”，心里又痒痒——万一是真能指点条发财路呢？

是夜无月，寒风刺骨。李老三提着盏气死风灯，哆哆嗦嗦推开破庙的烂木门。疯道士盘坐在神案前，案上点着三根香烛，供着个模糊的木雕神像。烛火摇曳，把道士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晃动。

“跪下。”疯道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又沉又哑，完全不似平日。

李老三腿一软就跪下了。只见道士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突然浑身剧烈颤抖，双目圆睁，眼白在烛光下泛着骇人的光。庙里平地起了一阵阴风，吹得烛火乱晃，神案上那木雕神像竟似乎动了动。

“李老三——”道士的嗓音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混合声，像七八个人同时在说话，“汝可知罪？”

李老三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知罪！知罪！”

“汝赌尽家财，不孝不仁，今夜判官簿上，已勾汝名！”那声音越发凄厉。就在这时，神案后忽然响起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走出来。

李老三吓得魂不附体，余光瞥见神案旁隐约有白影晃动。他惨叫一声，连滚爬爬逃出庙门，背后传来疯道士拖长的怪笑。

自那夜后，李老三彻底变了个人。不仅戒了赌，还起早贪黑进山挖药材、开荒种地。五年后，他竟重新盖起了三间瓦房，儿子也送去了新式学堂。村里人啧啧称奇，都说疯道士的“请神术”真灵。

直到三十年后，疯道士临终前，村里几个老人守在床边。有人终于忍不住问起当年的事。已奄奄一息的老道士艰难地笑了笑，用最后的气力说：

“哪有什么神……那晚……是我徒弟躲在神案后……抖铁链子……”

“那白影呢？”

“庙顶……漏雨……月光照在破蛛网上……”

众人愕然。老道士望着屋顶，眼神渐渐涣散：“鬼神……本就在人心里……怕了，就……就有了……”

李老三听说此事时，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药材。他沉默良久，对着破庙方向拜了三拜。后来他告诉儿子：“其实那晚逃出庙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看见陈道长瘫在地上，满头大汗，对着那木雕轻声说：‘罪过罪过，又吓坏一个。”

李老三望着远山，“可他不知道，我真看见了我爹——我爹去世那年，穿的正是那样的白褂子。”

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野三关的老人们至今仍相信，头上三尺有神明。也许鬼神不在庙里，而在人起心动念的那一瞬，在良知觉醒的那一刻。心怀敬畏，方能行有所止——这或许才是“请神术”真正的秘密。

破庙早已倒塌，疯道士的坟头青草离离。每年清明，总有人悄悄去插炷香。山风过处，草木簌簌，像极了当年庙里那阵莫名的风。

他靠在北窗下打了个盹，梦见自己被请进蚂蚁国，当了大官，娶了公主，权倾朝野四十年。

一觉醒来，窗外的雨还没停。他顺着梦里走过的路寻去，发现那所谓的皇宫，不过是墙根下一个铜钱大的蚂蚁窝。

兴安岭有个叫梅和鼎的人，常年在南方做生意，靠着粮食买卖攒下了万贯家财。

到了晚年，梅和鼎看淡了生意上的事，日子过得清闲自在。他在宅子后面开辟了几亩空地，盖了间雅致的书房，左边是花园，右边是菜园。

岭南气候暖和，土地肥沃，插下去的树苗几天就能成林，种下的树不到一个月就能遮出树荫。

他又堆了假山，挖了鱼池养着鱼，种满了奇花异草，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他家东边，住着个叫修鳞的秀才。修鳞年少时父母就没了，三十岁了还没娶妻，家里穷得经常揭不开锅，可他却安之若素，从来不会因为穷就低三下四。

梅和鼎很看重他的品行，逢年过节总会互相走动，可修鳞从来不会主动向他哭穷求助。偶尔梅和鼎给他送些粮食布匹，他一定会极力推辞，就算实在推不掉收下了，日后也一定会想办法回报，直到价值相当才肯罢休。梅和鼎常常感叹：“古人说，君子不随便拿别人一丝一毫，我今天在修先生身上，算是真的见到了！” 从此越发敬重他。这年夏天，梅和鼎正在院里煮茶纳凉，忽然天降暴雨，屋檐下的水流得像倾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雨才停，天边挂起了一道彩虹。就在这时，仆人忽然来报，说修先生来了。梅和鼎又惊又喜，连忙倒穿着鞋子跑出去迎接，握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可修鳞匆匆寒暄了几句，眼睛就死死盯着院里的假山，啧啧称奇，嘴里念叨着：“这难道就是定都山吗？”他又走到假山东北十几步远的地方，那里横卧着一块巨石，修鳞量了量方向，又说：“这就是所谓的大石国啊。”

说完，他沿着假山往南走，一直走到鱼池边。在池沼西岸，他看见一个两三寸高的蚂蚁窝，指着窝对梅和鼎说：“这是东海，这是蚍蜉国，也就是蚂蚁国。”

随后他就蹲在池边，拨开花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梅和鼎跟在旁边，完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只能他走就跟着走，他停就跟着停，心里暗笑，这书呆子的举动，果然和常人不一样。没过一会儿，修鳞忽然惊呼一声：“果然有这东西！”

梅和鼎连忙凑过去看，原来是一条三寸多长的干枯鲫鱼，已经被虫子蛀了一半。

修鳞往后退了几步，拉着梅和鼎的手回到假山下，又绕着石头找了起来。

很快，他看见一群蚂蚁正忙着筑巢，衔着土进进出出，顿时脸色大变，像是丢了魂一样，站在原地长吁短叹，眼泪都掉了下来。梅和鼎连忙问他到底怎么了，修鳞叹了口气说：“这事太过离奇，咱们进屋去，我慢慢给您讲。”

原来，这一切都要从修鳞的一场午睡大梦说起。

修鳞原本是个一心苦读、只想考取功名的秀才，独自住在一间小屋里，早晚都在读书。这天，他读累了，靠在北窗下的土炕上午睡，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人，身高只有一寸左右，推门进来催他：“快起来！国王的使臣拿着符节到了！”

修鳞刚想开口问，那小人已经出去了。他迟疑着走下床，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竟然缩小了，正惊愕间，就看见台阶下已经排满了彩色的帐幕，拿着符节的使臣，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不是当下的样式，身后的侍卫整整齐齐，高声传呼：“蚍蜉国王召修鳞入朝，即刻上路！”

修鳞连忙躬身推辞：“我只是个山野书生，没有朝见君主的资格，不敢响应召唤。”

使臣却十分恭敬：“我们大王认为先生是当世贤人，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又怕先生避而不见，所以特意派近臣卢玄蚼，驾着蒲轮车，献上白璧，恳请先生能屈尊光临我们小国。先生一定听过姜太公渭水垂钓遇文王的故事，我们大王，也怀着和文王一样的心意。”

修鳞再三谦让，最终还是接受了邀请。

左右侍从献上冠服，扶他上了车，人马浩浩荡荡，沿着台阶往前走。走了大约几十里路，修鳞心里纳闷，明明墙西边就是梅家的园子，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可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没多久，墙下忽然出现了一座城门，城楼城墙一应俱全，匾额上写着“东关” 两个大字。

一百多级石阶，前面的仪仗队依次进入，还有几个人跪在路边行礼：“关吏在此恭候先生。”

入关后，车子停在了馆驿里，里面的陈设极其华美，山珍海味摆满了桌子。

第二天再出关，关吏请求加派随从护卫，使臣卢玄蚼只是抬了抬下巴说“免了”，神态十分尊贵，修鳞这才知道，他是蚂蚁国的重臣。

中午时分，队伍到了国都城门，国王竟然亲自在郊外三十里处迎接。他戴着紫金冠，穿着红锦袍，披着素罗鹤氅，相貌十分伟岸，对修鳞执礼也格外恭敬。

修鳞连忙下车快步上前拜见，国王回礼说：“托祖宗的福，能请得先生屈尊来到我们小国，我们国家的江山社稷，以后就要仰仗先生了。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一定有能教诲我的地方，我虽然不聪慧，愿意把全国的事，都听凭先生安排。”

修鳞连忙回答：“我学识浅薄，生性偏爱山林，既没有管仲富国的才干，也没有匡扶时局的志向。没想到大王如此厚待，我怎敢不献上绵薄之力，以死相报。”

国王大喜，让他坐上自己的副车，一起回宫，祭告太庙之后，封修鳞为上卿，国家的军政大事，全由他决断。

修鳞平日里就常谈论经世济民的学问，如今身居高位，更是鞠躬尽瘁，日夜操劳，报答国王的知遇之恩。

他先是请求出巡，走遍了全国的郡县，沿海四十多座城池，他一一查看山川形势，亲手绘制地图。

他的国家，西边靠着连绵群山，东边濒临大海，森林广阔，沼泽无边。全国分为四大镇，都由宗室大臣统领，百姓好勇善斗，崇尚义气，最爱游猎。

而往南八百里，有个叫大石国的国家，民风更加剽悍，好战成性，全国上下都十分忌惮他们。修鳞在外巡视了半年，把全国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回国复命后，立刻给国王上奏，劝他居安思危，整顿边防，防备大石国入侵。

国王看了奏疏，十分认可，下诏嘉奖了他。没过多久，大石国果然举兵入侵，边关告急。国王立刻加封修鳞为太宰，赐给他上方宝剑，命他统领大军前去抵御。

修鳞用计出奇兵，绕到敌军背后前后夹击，大败敌军，斩杀俘虏了数千人，还活捉了敌军的主将。大石国举国震惊，连忙上表称臣，发誓再也不敢反叛，说：“修帅是神人，我们南方人再也不敢作乱了。”

修鳞晓以利害，把俘虏全部归还，两国从此休战。

等修鳞凯旋，国王亲自在宫里犒劳军队，封他为右仆射兼侍中尚书令，总管全国军政大事，还把自己的女儿拖花公主嫁给了他，赐给他一座豪宅，金银锦绣、奇珍异宝，赏赐不计其数。

就这样，修鳞在蚂蚁国安享了四十年的荣华富贵，五个儿子三个女婿，全都是朝中显赫的高官，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可天有不测风云，这天，海边冲上来一条巨鱼，潮水退去后，鱼就搁浅在了沙滩上。那鱼长百丈，头尾像山一样高，国王下令，让重臣卢玄蚼率领全国百姓，去把鱼运回来。

全国百姓乱哄哄忙了一个月，才把鱼挪动了一百里地，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修鳞连忙上奏劝阻，说耗尽民力来满足口腹之欲，不是明君该做的事，请求停止这项劳役。可国王却把他召到面前，说：“做学问最怕拘泥固执，不通人情世故。咱们国家土地贫瘠，百姓不靠耕种吃饭，全靠游猎为生。这条巨鱼出水，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丰年，群臣都在祝贺，唯独相国你反对，难道是不懂人情世故吗？”

修鳞见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闷闷不乐地退了下去。没过多久，太史官上奏，说山里的雾气异常，土地湿润，预示着要有特大水灾。国王大惊，连忙召集大臣商议迁都避灾。

有大臣进言，说积石山高远深邃，可以在那里营建新都。

国王大喜，立刻下令，让修鳞前去相看宅基，营建新都。修鳞奉命到了积石山，看遍了周围的山水，只见山秃水远，根本不适合建都。他立刻写了奏章，快马送回朝廷，说旧都背靠山海，固若金汤，已经安稳了数代，不如安抚百姓，加固城池，不要轻易迁都。可国王看了奏章，却叹了口气说：“书生的见识，怎么如此短浅？”

当即批复：“使者已经带着占卜的图册回来了，知道相国思虑深远，足见忠爱。只是旧都靠海，水患堪忧，若是不迁都，全国百姓，都要葬身鱼腹了。现在再派中书令卢玄蚼做相国的助手，速速定好新都，我就要率领宫眷、百姓迁都了。”

修鳞接到诏书，默然无语。等卢玄蚼到了，两人只能在山南麓修筑城墙，建造宫室，开辟街市，连夜赶工，很快就把新都建好了。国王很快就带着全城十多万户百姓迁了过来，修鳞大惊，拦在路上劝谏：“大王为什么轻易放弃根本之地？难道不怕敌国趁我们迁都，偷袭我们吗？”

国王下车慰劳了他，把积石山改名为定都山，却任命修鳞为旧都留守，晋爵为定都公，让他回去镇守旧都。

修鳞拜受了命令，转身就出发了，连公主和儿子们都没来得及告诉。一路上，随从们大多都逃跑了，他又气又恨。等抵达旧都，只见万家空巷，全城的人都走光了，他更是忧愤交加，仰天叹道：“我一生竭忠尽智，到头来竟成了被放逐的臣子！大王表面厚待我，实则疏远我，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解下官印，辞官归隐，这名利场，再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了！”

于是，他把官印挂在城门上，独自一人骑马出关。守关的官吏拉住他的马，问他要去哪里，修鳞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

关吏说：“相国的忠心，天地可鉴，可您却没懂趋吉避凶的道理。您执意反对迁都，若是真的发了大水，数百万百姓都要葬身鱼腹，相国难道忍心看见吗？请相国稍留八天，到时候您就会见到灾异，明白大王的心意，您心里的怨恨，也能消了。”

修鳞本来就舍不得国王，听了这话，就停下了马，留了下来。可他住了才三天，天地就变得一片昏暗，大雨倾盆而下，一连下了十天都没停。平地水深数丈，树顶上都漂满了水草，船舵都被冲到了楼台上，水声像万马奔腾一样，骇目惊心。

关城地势已经算高的了，还是被水淹了三尺多深。修鳞这才相信，迁都的计划是对的。

他朝着西边拜了两拜，哭着说：“我辜负了大王的心意！就算大王不怪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全国的百姓？”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滔滔洪水里。

哗啦一声响，修鳞猛地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还好好地躺在北窗下的土炕上。窗外夏雨刚停，屋檐的滴水还在滴答作响。他从土炕上跳起来，嘴里连连念叨着“奇了！怪了！”，穿上鞋就出了门，沿着梦里走过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说来也怪，梦里走过的路，竟然和现实里的分毫不差。他一路寻到西墙下，只见花砖缺损的地方，有个铜钱大的小洞，和梦里东关城门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对着洞口往里看，梅家的鱼池、假山，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洞口还有蚂蚁爬进爬出。修鳞瞬间就懂了，自己梦里那四十年的功名富贵、生死起落，全都是在这个蚂蚁窝里，一场幻化而成的黄粱梦。

他顺着梦里的路线，一步步走到梅和鼎的院子里，对着假山、巨石、鱼池、蚂蚁窝，一一对应梦里的场景，这才有了咱们上回说到的，他对着蚂蚁窝落泪，被梅和鼎看在眼里的一幕。两人进了书房坐下，修鳞把这场长达四十年的大梦，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梅和鼎。梅和鼎听完，呆坐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他看着院子里的假山鱼池，看着那个小小的蚂蚁窝，再想想自己这一生，挣下了万贯家财，买了田产宅院，看似风光无限，可百年之后，不也和这场梦一样，什么都带不走吗？一瞬间，他彻底悟透了身世无常，红尘里的功名利禄、财富美色，不过都是一场空。

从那天起，梅和鼎再也不管生意上的事，天天和修鳞在一起谈禅论道，成了超脱世俗的至交好友。没过多久，两人就一起进了罗浮山采药修道，再也没有回来过。

四十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蚂蚁窝里的一场幻梦。我们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拼命追求的钱、权、名、利，我们为之焦虑、烦恼、争抢的一切，放在百年之后的时间长河里，不也和这场蚂蚁国的梦一样，转瞬即逝，一场空吗？

老话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这一辈子，与其困在功名利禄的执念里，不如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做好眼前事，过得舒心自在，比什么都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