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杂记

笨笨的食堂

<p class="ql-block">中年之后,日甚一日地爱上厨房。</p><p class="ql-block">记得小时候我是不喜欢厨房的,嫌它油腻且烟熏火燎。那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厨房在堂屋后,窄小而潮湿,通风也不好,油烟逼人。加上那个年代生活条件所限,做饭无非是为了填饱肚子的一件事,在小孩子眼里也就无趣。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有外婆、母亲、两个姐姐,没有人想过要让我下厨学点做饭的本事,对厨房技艺就一直很生疏。后来念了书,拾得几句皮毛,便以“君子远庖厨”之类的理由为自己开脱,久而久之,我就成了家里最不会做饭的那个人。</p><p class="ql-block">大杂院住着很多人家,嘈杂得很。家里地方却小,厨房也小,八九平方的样子,有一个小天井,终年都湿答答的,天井里种着一棵栀子花,每年端午前后,香气扑鼻。小时候我总是牙疼,母亲会挖出栀子花的一点根来,用水煎了给我吃,味道很苦,却好像有那么一点作用似的,能止住疼。</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父母忙于生计,一家人的饭由外婆做。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先烧开水再做饭。家里三口锅,每口锅的功能都分得很清楚,烧开水和煮饭的锅要专用,绝不和炒菜锅混用。如果用炒了菜的锅烧开水,开水就带了油烟味,泡出来的茶就不清香——外婆出身大户人家,对生活,她有自己的讲究。烧好开水,拿三四个大的开水壶灌上,再用粗钵或者大茶壶泡上茶。这时候,外婆就开始做饭。要继续烧上一锅水,把淘好的米倒进去再盖上锅盖。等水开了以后,就一边煮一边轻轻搅动,慢慢的,锅里开始咕嘟咕嘟泡出小气泡,带着粘粘的米粥的清甜香气。等米煮到七八成烂了,就捞到饭甑里蒸,留一些米粒在锅里继续煮成粥。早饭佐餐大多是梅干菜、霉豆腐、萝卜干等腌菜,等外婆叫吃饭的声音响起,基本上天才大亮。</p><p class="ql-block">我照例是赖床的,要外婆叫很多遍才肯起来,可是只要父亲咳嗽一声,我就立马坐在了饭桌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家里可真热闹啊,外婆、父母亲加上我们兄弟姐妹,总是感觉屋子太小太窄,总是人声鼎沸的样子。可是吃饭却是安静的,父母亲不允许我们吃饭时说话。记忆中父亲是威严的,他吃饭的座位一直固定,从不变换,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哪怕后来在我家,在我哥哥姐姐家,他都保持着固定座位的习惯。</p><p class="ql-block">家里八口人,是大家庭。物质匮乏的年代,吃饭是天大的事情。餐桌上,当家的永远是各类咸菜、腌菜、干菜。怎样让餐桌上的色彩丰富一些,水灵一些,是外婆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p><p class="ql-block">计划经济时代,小镇王村口没有菜场,吃的菜是要靠自己种的。</p><p class="ql-block">镇上土地少,我家的两小块菜地,都离家有一定的路程。父亲是个手艺人,不擅长干田地间的活,母亲那时在镇上的小学教书,现在想来,种菜的事,他们应该也是临时学的。</p><p class="ql-block">我童年的记忆里,深刻留着母亲艰难而不熟练地挑着粪桶走在那陡而小的山道上的情景。</p><p class="ql-block">那时大哥大姐也只不过是两个大孩子,但他们都跟着母亲学会了种菜。</p> <p class="ql-block">三四十年后,城里兴起了种菜热,尤其是那些退休的大爷大妈们,种菜的热情简直如火如荼。从王村口搬到遂昌县城的大哥大嫂,也在城边的山上,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起了菜。到了收获的时候,菜总是吃不完的,于是一家一家地拿去分。这种时候,大哥总是笑模笑样的说,还好我小时候学过种菜。</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肥料的原因,好像那时候的菜不像现在这么好种,那有限的两小块菜地上的收成,供应着这么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毕竟还是有些为难的。家里餐桌上那些新鲜时蔬,其实是外婆盘算了又盘算的结果。</p><p class="ql-block">那时最喜欢夏天,茄子、土豆、黄瓜、辣椒都成熟了,餐桌上便热闹了很多。家里种的土豆圆圆的小小的,外婆先把它们煮熟,再喊我们小孩子帮忙剥皮,至今想起来,我手心里依然能感知到土豆皮的热度。小土豆黄灿灿的,外婆用刀把它们拍扁,锅里放进油和蒜末,加上青辣椒和红辣椒,炒出来的土豆饼,咸辣下饭,可以让人多吃一碗饭。茄子也是差不多的做法,紫紫的皮,白白的肉,再配上辣椒,色泽着实漂亮。外婆可能一生都不知道“色香味俱全”这个说法,可是她做的每一道菜都遵循了这个原则。到了冬天则是白菜当家,用肥肉熬油煮出来,梗是白的,叶是绿的,辣椒是红的,用风炉滚起来,炭火温暖,一家人团团围坐,清甜的香味和真实的幸福回荡在小小的屋子里,经久不散。</p><p class="ql-block">我有时想,关于做菜的程序,也许我在一复一日看外婆操作时便已学会了,所以后来,第一次走进厨房,章法竟是丝毫不乱的。</p><p class="ql-block">吃肉在那时,是很奢侈的一件事。除了一些重大的节日,是见不到肉的踪影的,所以小孩子特别期盼过年。一般的人家里都养着猪,进了腊月便陆续开始杀年猪。杀猪最重要的仪式感,是请人吃“杀猪饭”。以前的人特别讲礼仪,叫一次是绝对不去的,必须叫到三次以上,甚至出动孩子上门去请,被请的人才去赴宴。杀猪饭里,最经典的便是后来成为浙江省“百县千碗”名菜之一的遂昌“三层楼”火锅,最下面垫着萝卜块,上面铺上猪血、猪肉,味道醇厚,回味无穷。</p><p class="ql-block">猪肉已是难能可贵,鸡肉牛肉羊肉更不必说。那时牛很重要,是帮着人干活的重要伙计,通常是没有牛肉卖的,偶尔得知哪里有,父母亲也总是千方百计买了来,让我们解一解馋。也许是物以稀为贵,童年的舌尖记忆里,关于牛肉萝卜丝火锅的记忆也很深刻。</p> <p class="ql-block">最快乐的,还是家里做小吃。</p><p class="ql-block">遂昌有很多出名的小吃,比如油桶果,比如千层糕。可是七八十年代,卖这种吃食的店少之又少,小镇上只有两家馄饨铺子,一家包子店,还有一个摆在街头的小摊,卖油桶果和炸黄豆。可是平常日子是很少有人买的,要吃小吃,都自己家里做。</p><p class="ql-block">我经常想,母亲其实是一个巧手的人,她教书,会做裁缝,会书法国画,包括这些小吃,她都会做。闲暇的午后,她去邻居家借来炸油桶果的工具,一个白铁做的小盏儿,架上油锅,把面粉调得稀稀的,馅一般是萝卜丝或者是南瓜丝,一切就绪便开始炸,香味飘出老远老远。有时外婆和母亲也在家蒸千层糕,其他的糕一般只在过年时蒸,千层糕除外。一般这种时候我负责烧火,看外婆和妈妈把米粉一层层舀进蒸笼,分层蒸熟。遂昌的糕有很多种,我最偏爱的就是千层糕,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熟知它的制作过程的缘故。</p><p class="ql-block">这种时候,厨房里的外婆和母亲,常常是热到汗流浃背,但她们总是很开心的样子。</p><p class="ql-block">那时,我总是问外婆一个问题,下厨这么辛苦,为什么有这样的耐心日复一日?</p><p class="ql-block">外婆总是笑眯眯地说,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会懂了。</p><p class="ql-block">如今外婆早已做古,母亲年事已高,可是每每想到这些场景,我便瞬间回到了一个小小孩童的时光,她们的样子,也总是那么年轻,似乎时光从来不曾老去。</p><p class="ql-block">除了这些,令我们兄妹骄傲的,是我们家总是有鱼。</p> <p class="ql-block">王村口有两条河,盛产石斑鱼。</p><p class="ql-block">我父亲是个手艺人,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一手抓鱼的好本事。每到初夏,吃过晚饭,他就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把裤腿卷得高高的,拿上外婆和母亲做的帆布篓子,领着我们兄妹下河去,我们玩水,他们寻找位置放篓。开始是大哥,后来是姐夫,都跟着他学过放篓抓鱼,但似乎都没有超越他的水准。他总是能准确地找到地方,在篓里放上炒得喷香的米糠,放进水里压上石头,然后胜券在握地回家。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去收篓子,基本都能带回整篓活蹦乱跳的鱼来。新新鲜鲜地剖了,腌上盐,我们就去摘上一些藿香叶子,看外婆仔仔细细地煎了,再用生姜蒜末炝锅,加上黄瓜,辣辣地滚起来,便是人间至味。吃不完的鱼,就放在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烘,焙成鱼干。加点梅干菜一炒,吃过便不能忘怀。</p><p class="ql-block">父亲平时是一个寡言的人,我们多少有点怕他。但下河捉鱼的时候,却是他难得的开怀时光,也是我们与他最亲近的时光。</p><p class="ql-block">可是那时我们不知道,他竟然还有一手好厨艺。</p><p class="ql-block">青年时代,父亲做木匠,是四邻八乡出名的好师傅。中年时他去了县城工作,被派驻到绍兴,算得上一个见多识广的人。</p><p class="ql-block">做大师傅,吃过各乡的饭菜,父亲对食物有自己的理解。</p><p class="ql-block">他的厨艺,是在他五十岁之后慢慢展现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外婆已去世多年,我们都已在外工作。大家庭的聚会,往往是年节时,大家都拖家带口地回老家。有一天,我们惊奇地发现,家里做菜的主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换成了父亲。</p><p class="ql-block">父亲做的菜,和外婆略有不同。毕竟曾经走南闯北,他的菜里揉和进了其他菜的做法,也学了很多新的菜式。糖醋鱼便是其中一道。 </p><p class="ql-block">父亲似乎很享受做饭的时光,偶尔在我们几家小住,他都自告奋勇承担做饭的重任。话也慢慢多了起来,渐渐从一个寡言的中年人变成一个幽默风趣的老人。</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我第一次做饭时,父亲在边上笑吟吟地说,有些本事真是不用特意学的,时机到了自然都会。</p><p class="ql-block">我忽然几欲落泪。我知道,我不会做饭这件事,一直让父亲很发愁。他这句话里,藏着的欣慰只有我们俩懂。</p> <p class="ql-block">父亲去世后,我外甥女曾写过一篇文章纪念他,里面有一段我至今不能忘记的话,那是记录年迈的父亲,因着她爱吃糖醋鱼,坚持天天给她做的情景。她说:那几年外公的腿脚已经不太方便,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只是从家里二楼扶着楼梯小心翼翼走到一楼,拄着拐杖在门口走个来回又颤颤巍巍回到二楼。即使这样,他还是会给我做糖醋鱼,但是外公老了,做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了。可是我能感受到那是外公用爱做出来的鱼,糖不多却能甜到心里,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在外公期待的眼神下,吃完整条鱼,然后看着外公笑意盈然。</p><p class="ql-block">读着这样的文字,想到我自己的外婆,想到从前的那些时光,我都会问自己,简单平常的食物里,藏着怎样的亲情密码呢。</p><p class="ql-block">慢慢的,我开始明白,食物之于世间,是带着使命的。</p><p class="ql-block">这个使命,是生命的连接,也是永恒的传承。</p><p class="ql-block">就如同那个寻常的傍晚,下班回家的我接过父亲手中的锅铲,就像接过了生活的过去和未来。</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晚上,读初中的女儿下了晚自习回来,吃完我煮的夜宵,突然认真地对我说,妈妈,你煮的夜宵真好吃。</p><p class="ql-block">也许就是在那天,我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厨房。</p><p class="ql-block">我也终于体会到了,外婆说,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懂了。</p><p class="ql-block">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看着你至爱的人,吃着你亲手做的饭更幸福的事呢。</p><p class="ql-block">受外婆和父母亲的影响,我的哥哥姐姐们都很会做饭。甚至嫁进来的两个嫂子,都很会做饭。用我外甥女的话说,每家的菜都比外头一般的馆子里好吃。</p><p class="ql-block">从小在大家庭长大,兄弟姐妹之间,一直相亲相爱,虽然都早已各自成家,可是几乎每个周末都聚在一起。我们的口味,是那么相似,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下厨,端出几道自认为拿手的菜来。这些年,各种做饭软件层出不穷,食材也五花八门,可是家人在一起,我们做的,都是小时候吃惯的那些菜,我们笑称那是“外婆菜”。我们的话题,也永远是老家,外婆,父母,小时候那些虽然艰苦却充满了温情的一个个日子。</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过天命之年,岁月悠悠,在一年年的人间烟火中,食物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那些最寻常的一日三餐里,流淌着的,始终是爱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从外婆到父亲母亲,再到我们兄弟姐妹,概莫如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