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纪事

听雨轩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明前一天,我回到了四巷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忽然发现丢失了去年清明的记忆,连带着把好几年的清明记忆都弄丢了。可是,一踏上去往祖坟地的陡坡,小时候的清明记忆却汹涌而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娃娃伙儿,上坟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随着五叔的吆喝,族里的老老少少如同队伍开拔一样,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扛锹的扛锨,端盘的端盘,拎罐的拎罐,抱坟纸的抱坟纸,人人有分工,个个有事做。沉寂了一冬的山野一派春和景明,南山北屲,绿柳红花。山桃花香气扑鼻,蜜蜂嗡嗡地飞着,喜鹊喳喳地叫着,大人小孩天高地阔地说着笑着,仿佛久别重逢。</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唉!你看,李湾他姑姑家各价炮都响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今年的墒好着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岔大炮家年斯种的新品种洋芋产量好得很,额准备换些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城里人都慢慢走,防着不要让土钻进皮鞋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要来家黑狗吖跟着上坟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短暂的路程足够让出嫁的姐姐们道尽心酸,不减反增的是婶娘们的牵肠挂肚和家长里短。她们永远有操不完的心,说不尽的难肠。我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听听这个,想想那个,不知道该安慰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九叔说这坟园座在龙头嘴上,风水好,所以爷爷们才摆脱了做长工的命运。作为省理科状元的哥哥认为是因为爷爷奶奶重视教育,省吃俭用供给叔伯们读书改变了命运。我没有见过我的爷爷奶奶,只是每年过年时才揭起相框上的黑布瞥一眼他们的相片。关于他们的故事我到现在也知之甚少,就像我不知道这坟园里躺着的其他先辈们的故事一样。也许,是他们的颠沛流离过于司空见惯,抑或是他们的忍饥挨饿过于稀松平常,再者就是我遗传了父亲的沉默寡言,平日和大家的交流太少,以至于错过了好多口耳相传的家族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家的坟园与众不同的是那一排高大茂盛的柳树。远远望见就让人想到“柳浪闻莺”的柔美意境。比荒凉多了一份清雅,比阴森多了几许温暖。蓝天白云下,清清明明,坦坦荡荡。我总是记不住每个坟头的主人,只记住了两座孤坟:一个紧临着,一个隔了几层地埂。这些从未谋面深埋于荒草之下的亲人们,是否长成了一棵树?站在他的子孙们日日经过的路边,长长久久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影。是否变成了一头老黄牛?任劳任怨地耕种着他们的土地。当一条条坟纸沙拉拉飞在坟堆上时,我仿佛听到了祖先的回应:一直善良下去,一直努力下去,一直团结下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祭完酒磕完头就到了享祭时间。油饼配暖锅是大菜也是硬菜,谁家的暖锅色美,谁家的暖锅味香,好像这也是在考核新妇和婶娘们的厨艺。捡一根树枝咔嚓一下折断便是一双筷子,喝一盅老酒脖根一仰就胜万语千言。去时热热闹闹,来时冷冷清清。这清明,本就是把深藏心底的忧伤再次翻开,再次深埋,怎能不叫人伤怀?但这样的伤感只属于父辈们,我们这些娃娃伙不明其中的深意。当听到哥哥们当年捡坟纸做写字本的经历时,心底微微泛起一阵惊讶和感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不易与悲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渴望和艰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许,人的健忘是随着年龄增长也逐渐增加的,越长大记忆越模糊,转到城里上学后的记忆有一大段是空白的。当我真正读懂清明时已是不惑之年,亲人们用生命的消逝给他的孩子们上了一课又一课。父亲走了哥哥哭。哥哥走了母亲哭,这清明一年比一年沉重,就像越来越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赶不上父母老去的速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忆滚滚而来。一想到深埋于地下的亲人,眼泪就不受控制。大伯大娘,二伯二娘,三伯三娘,五叔,九叔,大姑二姑,大哥二哥……时光把他们带进了时光深处,他们化作风化作雨化作天上的云,用另一种方式守护着他的孩子。活着的人一年四季,风霜雨雪地过着,冬天来了穿棉衣裳,夏天来了穿单衣裳。就好像太阳出来了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似的。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着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默默地把一个人一声不响地就拉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望着荒草丛中那一个个被岁月打磨的疲倦的坟头,我想起了我的哥哥。这里没有他的坟冢,他没能回到这里。可是,他离开后的每一个节日我都会想到他,这种想念随着岁月的沉淀一年比一年加重。这个清明,他应该也在盼望有人来祭奠他吧!可惜我没有去祭奠。因为他连一个坟冢都没有留下,我到哪里去找他啊?问风?问云?问山?问水?他活着时轻轻悄悄,离开后天崩地裂,带走了我们家所有的欢乐和幸福。那棵桃树应该是他变的吧,不然怎么会每年如期而至,冲着我微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么多清明过去了,生命在悲欢离合中循环,清明在阴晴圆缺中邂逅。那些走了的人,就藏在风里、云里、飘落的花瓣里。活着的人,哭哭笑笑,日子就这么过来了。我总会在清明时节,自觉不自觉地想起很多人,有的时候是一个名字,有的时候是一段细节,有的时候甚至是一缕炊烟,一丝渺茫的气息。在深深的凝望里,清明年年如期而至。这清明是家的根系,是血脉里的眷恋。我们在这一天扫墓,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记住:我们从哪里来,我们的根在哪里。我们在这一天踏青,是为了告诉逝者:春回大地,生命不息,我们带着你的期许,好好地活在人间。这清明,是生死的对话,是古今的连接,是一场温柔而盛大的思念。</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