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天下名山《天柱山》</p><p class="ql-block"> 坐落在潜山在云里浮着,像一艘不沉的船。夕阳正一寸寸沉进远山的缺口,把云海染成熔金,又慢慢冷却成青灰。我站在半山腰,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漉漉的松香和一丝凉意。那一刻忽然明白:人问“你从哪里来”,其实不是问籍贯,而是问——你心里那座山,是哪一座?</p> <p class="ql-block">2007年,堂弟从潜山槎水带回一本族谱,砖头厚,墨迹沉。我随手翻着,随口问:“咱家祖上谁最有名?”他指尖停在“储光羲”三字上。我怔住——原来课本里那句“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不是纸上的修辞,是我血脉里游着的一尾鱼。</p><p class="ql-block">2015年清明,我背着父母的结婚照回龙隐山。山路陡,碎石硌脚,七十多岁的堂弟走在最前,拄一根山间随手折的枯枝,步子却稳得像量过千遍。他不让我扶,只说:“路熟了,脚就认得。”</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永钰公的虎形墓前,第一次没觉得是在祭祖,倒像在解一道家传的谜题:一个南宋将军,打完仗不回江南,偏带着族人溯皖水而上,停在槎水这道山褶里——他选的不是退路,是生路;不是避世,是布阵。用半生戎马,为子孙圈出七百年炊烟。</p><p class="ql-block">所以“你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从储光羲的荷塘边来,从永钰公的马蹄印里来,从堂弟每年清明踏碎的那条石阶上来。</p><p class="ql-block">而我,一个在成都平原长大的槎水人,走了八十五年才把“故乡”二字,从户口本上,走回脚底板里。</p> <p class="ql-block">那年十月,我和堂弟江顺站在槎水的石桥上。他背着相机,我揣着刚抄下的族谱片段。山风拂过桥栏,林影在脚边晃动。他忽然说:“你讲的这些,怎么听着不像寻根,倒像接头?”</p><p class="ql-block">我笑了。是啊,我们何尝不是在和时间接头?和一个叫储光羲的诗人,和一个叫储永钰的将军,和一个总在清明准时出现的堂弟——他们没留下地址,只留下脚印。而我的任务,就是把脚印,踩成路标。</p> <p class="ql-block">槎水老屋前,六个人站在瓦檐下。白墙被阳光晒得发暖,竹竿上晾着几件蓝布衣裳,风一吹,像招展的小旗。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浮着一种默契: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偶然,是某段路终于走到了该合影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著名的風景区天柱山就在咱們潜山。护栏冰凉,底下是深谷,远处云雾里浮着几座山尖。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而我总多看两眼脚边——石缝里钻出的蕨草,正顶开去年的枯叶。原来根从不声张,它只管往下扎,往上长,等某天,你低头,才发现自己站得那么稳。</p> <p class="ql-block">槎水老家屋后的大片竹林里合影,阳光被竹叶筛成碎金,落在我们肩头。四个人,没摆姿势,只是站着,像四株刚认出彼此的竹子。风过处,竹叶沙沙响,仿佛在说:你看,我们同根,却各自拔节。</p> <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拍下雪后那棵老树。积雪压弯枝条,却压不住它往上的劲儿。蓝天干净得像洗过,树影投在雪地上,又黑又深。朋友问:“这树认得你吗?”</p><p class="ql-block">我说:“它认得我祖上踩过的泥,也认得我堂弟每年踏过的霜。”</p> <p class="ql-block">山峰兀立,岩石嶙峋,森林在山脚铺开,薄雾如纱。我常想,所谓“来处”,未必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你抬头时,心里最先浮起的那座山的轮廓——它未必最高,但一定最沉;未必最亮,但一定最真。</p> <p class="ql-block">雪山静默。云雾在山腰游走,阳光忽然刺破,雪坡亮得刺眼。那一刻我懂了:人问“你从哪里来”,其实是在问——你心里,有没有一座永远在发光的山?</p><p class="ql-block">朋友,你从哪里来?</p><p class="ql-block">从一句诗里来,从一道山梁上来,从一双布满老茧却从不迷路的脚底板上来。</p><p class="ql-block">你不是从某张纸上走下来的,你是从某个人没说完的故事里,自己走出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