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唐山.根

山人河野

<p class="ql-block">亲情·唐山·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的舅舅赖顺祥,祖籍广东大埔,是土生土长的新加坡华人,曾任职新加坡总理府内卫警官,如今已退休多年,年近八旬。前不久,他受新加坡茶阳会馆——大埔同乡会之邀,随返乡观光团,再一次回到魂牵梦萦的祖籍地大埔。</p><p class="ql-block">老一辈南洋华侨,习惯把祖国、家乡叫作唐山。这不是地理之名,是血脉之根,是所有漂洋过海的客家人心里永远的故乡。舅舅一生在新加坡长大,并且,与唐山的舅舅姨妈是同父异母,未有家乡生活经历,可他一生念念不忘唐山,念念不忘祖籍地大埔,不忘大埔的亲人。以往每次回乡,他总是独来独往,奔波于大埔与厦门之间,看望他在唐山的哥哥姐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为观光,只为寻根,叙亲情。</p><p class="ql-block">这一次,他破天荒,带上了同样在新加坡出生长大的舅妈,一同踏上故土。</p><p class="ql-block">只是物是人非,世事无情。</p><p class="ql-block">他在唐山的兄长与姐姐,已尽数离世。厦门的大哥,已于十年前离去;我的母亲,他的大姐,两年多前因疫情而驾鹤西去;就在几个月前,他卧床多年的二姐,我的姨妈,也终究撒手人寰。亲人不在,故土仍在,亲情仍在。</p><p class="ql-block">舅舅一到大埔,便牵着舅妈,第一时间前往亲人墓前上香、叩拜。白发苍苍的他,静静站在姐姐们的坟前,轻声祈愿,愿天堂安好,来世再续手足情。那一幕朴素而真挚的场景,让我们在场所有晚辈,潸然泪下。</p><p class="ql-block">舅舅带给我们的感动,远不止于此。在我漫长的记忆里,海外亲人这四个字,是苦难岁月里最温暖的光。</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生长在乡村,那个年代生活艰苦,计划经济、阶级斗争为纲,百姓一切靠生产队工分度日。能吃饱穿暖,已是最大的幸福;家里有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便是人人羡慕的富裕人家。劳力单薄、孩子众多的家庭,常常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p><p class="ql-block">在那时,有海外华侨,有香港关系的家庭,撑过那最难熬的岁月比普通其他家庭要轻松一些。</p><p class="ql-block">那时村里,把旅居海外的华侨叫作番客,把奔波于家乡与南洋之间、捎钱带物、传递音讯的人,叫作水客。在那个封闭、贫穷、交通不便、消息不通的年代,正是这些番客与水客,架起了深山与世界的桥梁,带来了钱财物资,带来了希望,更带来了割不断的客家血脉亲情。</p><p class="ql-block">客家人的团结、念祖、重情,在艰难岁月里,闪闪发光,成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一道微光。</p><p class="ql-block">我年少时,因家庭成分不好,读完初二便被迫辍学回乡务农。那时,升学、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全看成分与出身,全靠政治评分,而不看成绩与志向。那段苦涩、无助、看不到出路的日子,让我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冷暖,也早早懂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p><p class="ql-block">四五岁煮饭喂猪,照看弟妹,小小身躯扛起家事,穷困磨硬了筋骨,也埋下了改变命运的念头。而就在我童年最灰暗的时光里,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家族。</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中期,一位陌生老人骑车来到村里,打听我的母亲和姨妈。</p><p class="ql-block">是外公。</p><p class="ql-block">过番南洋四十多年,杳无音信,终于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开,整个家族沸腾了。远在福建的大舅也匆匆赶回,所有人都奔涌而来,迎接这位漂泊半生、终于回到唐山的亲人。那时我还不满十岁,第一次见到外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口地道醇厚的大埔客家话,一字一句,都是故乡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他离开大埔时,大舅和我母亲尚且年幼,姨妈尚在外婆腹中还未出世。为了生存,为了一线生机,他被迫下南洋,一去便是大半生。</p><p class="ql-block">这四十年,外婆独自一人,撑起整个家,抚育三个儿女,从青丝到白发,腰板累得几乎弯成了四十五度。世人常赞客家女子不裹脚,却少有人懂得,客家女人骨子里的坚韧、勤劳、宽厚、隐忍品质,恰恰是撑起整个家族的脊梁。</p><p class="ql-block">四十年离别,四十年杳无音信,四十年苦等。</p><p class="ql-block">再见外公时,外婆没有抱怨,没有哭诉,没有怨恨,只温柔平静地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回来就好。</p><p class="ql-block">她转身舀水、兑温,拧干热毛巾,递给外公擦脸洗手。</p><p class="ql-block">那一幕温柔情景,跨越山海,穿越岁月,永远烙在我心底。亲情的力量,竟能融化半生离散的寒凉,让所有苦难,都在相逢一刻烟消云散。</p><p class="ql-block">外公从新加坡带回了当年最珍贵的东西:凤凰自行车、蝴蝶缝纫机、北京牌手表、收录机,全是响当当的上海货。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就是全家最耀眼的珍宝。还有饼干、糖果、速食面,在我们孩子眼里,是人间至味,是幸福的滋味。</p><p class="ql-block">连一根包装绳、一个橡胶圈,我都视若珍宝,珍藏多年。</p><p class="ql-block">那不仅仅是物品,是海外亲人的牵挂,是血脉的温度,是唐山与番背之间,剪不断的亲情纽带。</p><p class="ql-block"> 外公五年间此后还回来过一次,中间他每年都寄些钱物接济家人,到了第五个年头,却不幸因中风离开人世。他临终前嘱咐舅舅:在唐山有你的哥哥姐姐们,他们生活很艰苦,需要你的帮助,有条件的话就要接济他们。我新加坡的舅舅牢记外公嘱托,每年都会寄些钱给我大舅我母亲我姨妈,也就是他的哥哥姐姐们,直到他们去世。</p><p class="ql-block">2000年,我曾因公出国到新加坡,业务空余时间,舅舅开车带着我将整个新加坡转了一圈,寻访了外公过往的生活足迹,老一辈华侨闯南洋的艰辛,在这足迹的再现中被描绘,艰难的打拼精神如同新加坡的城市灯火,光亮闪耀,让人发自内心的敬佩!其间,我还专门拜见了新加坡的外婆,她对来自唐山的外孙的慈爱之心,至今记忆犹新,与表弟表妹们相谈甚欢。血脉,早已融化了所有的隔阂,人世间亲情的美好,如见海天一色,湛蓝,纯净,明朗。</p><p class="ql-block">前些年,有感于舅舅的血脉情深,我动议舅舅选择回大埔过一次有意涵的生日,舅舅高兴地接纳了。我们晚辈专门为舅舅在莒村张罗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盛大生日宴会,锣鼓,鲜花,汉剧,山歌,书法,绘画,生日蛋糕,来自我全国的亲朋好友,共同见证了对这一鲜活的血脉情深的敬礼!</p><p class="ql-block">如今,舅舅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曾经漂洋过海的亲人们渐渐老去,二代三代也上了年纪,身为大埔客家人的华人后裔,却都记得:</p><p class="ql-block">大埔是根,唐山是魂,血脉是岸。</p><p class="ql-block">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只要亲情在,根就在,家就在,故乡就永远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