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如山

乡野墨香

第一章 塬上犁影，初见父亲

“ 嘚儿，驾！”

一声清亮的鞭响，划破清晨塬上的寂静，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惊散了田间薄薄的晨雾。父亲手腕轻扬，那头温顺的枣红马便低下头，四蹄奋力蹬着松软的土地，木犁在他沉稳的掌控下，深深扎进泥土，翻卷起层层叠叠的泥浪，带着湿润的土腥味，漫满了整片田地。

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金红的霞光泼洒下来，将父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又拉得极长，直直铺在刚犁过的田垄上，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幅画。

我的父亲，从来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惊天的功绩，甚至没有高大魁梧的身形、炯炯有神的眉眼。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身材匀称，国字脸上刻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浓眉下一双小眼，透着机灵与敦厚，笑起来眉眼弯弯，浑身都裹着热情、大方、善良的气质，平凡得像塬上随处可见的黄土，却又厚重得让人安心。

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用一副不算宽厚的肩膀，撑起了我们整个家，撑起了一片无雨的天。

第二章 破窑暖家，岁月初艰

老话常说，人挪活，树挪死。可当年的举家搬迁，对父亲来说，是走投无路的无奈，更是拼尽全力的救赎。

长久的劳累奔波，加上缺衣少食的煎熬，母亲的身体彻底垮了，一病不起，卧病在床，日渐消瘦，眼看就要撑不下去。后来母亲常跟我提起，那时队里赶农忙搞建设，九月的天已寒气逼人，她却还穿着两条单薄的裤子，冻得浑身发抖，连走路都打颤，多亏三外奶心疼，连夜给她缝了一条棉裤，才熬过那刺骨的寒冬。

为了救下母亲的命，父亲咬碎了牙，毅然带着母亲和两个姐姐，从大家庭中搬了出来。没有家产，没有行囊，只有一床破旧的羊毛毡，一口掉漆的旧红木箱，在岳庄村的塬上，借了一口破败的窑洞，勉强搭起了四口人的小家。

那个年代，经济落后，医疗匮乏，生病只能听天由命，村里人都说，生死祸福全凭天意。好在乡邻厚道，左邻右舍纷纷伸出援手，这家送点粗粮，那家给点草药，在众人的接济下，母亲的病竟慢慢好转，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后来我们搬去志昌外爷家的窑洞，我便降生在那孔温暖的土窑里。几个小舅舅对我疼爱有加，整日抱在怀里逗乐，我成了院子里的开心果，给艰难的日子，添了几分甜意。

父亲总说，穷没根，富没苗，只要肯出力，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他没日没夜地操劳，用汗水换生活，几年光景，终于买下饲养场废弃的旧院落，我们家，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根。

每到傍晚，小屋亮起昏黄的油灯，风箱“哗啦哗啦”作响，母亲和姐姐们围着锅台忙碌，炊烟袅袅，模糊了她们的身影，饭菜的香气漫满小屋。我窝在父亲的臂弯里，咿咿呀呀学语，一句稚嫩的话，便能惹得全家捧腹大笑，笑声在小院里回荡，驱散了所有的艰辛与疲惫，屋里暖意融融，满是人间烟火的幸福。

生产队的三音机，是那时最稀罕的物件，父亲身为队长，用它安排全队农事。一次晚饭后，父亲抱着我，教我对着三音机说话，我稚嫩的童音透过喇叭，传遍整个村子，引来乡亲们阵阵夸赞。那份小小的自豪与自信，是父亲亲手种在我心里的，成了我一生的底气。

我们兄弟姐妹五个，皆是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夜里躺在他怀里安睡，常常压麻他的胳膊，扰了他的睡意，他却从不恼，只是一遍遍轻轻掖好被角，挡住深夜的寒凉。每天清晨，他出门劳作前，总要先把哥哥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才肯放心离去。

父亲的怀抱，是我童年最安稳的安乐窝；他的爱，像一朵素净的茉莉花，不张扬，不浓烈，却淡淡芬芳，伴我一生。

第三章 肩头瞭望，踏遍山河

父亲的肩膀，是我看世界的瞭望台。

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横梁上永远是我的专属位置，我是他寸步不离的小跟屁虫。他身为一队之长，为队里的大小事东奔西走，田间地头、家家户户、沟沟坎坎、山山岭岭，他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岳庄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我和父亲的足迹。

八月葵花盛开，漫山遍野金黄灿烂，父亲要去几十里外看望大姑姑，便将我稳稳架在肩头。山路崎岖，九曲十八弯，我的重量压得他步履沉重，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脸颊滑落，可他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一路给我指看山川风景，讲着有趣的故事，逗我开怀。

那段时光，是童年最珍贵的甜。父亲用他的肩膀，带我领略山川草木、鸟语花香，也让我早早懂得，亲情无价，常来常往，真心方能长久。

暮春时节，父亲要去西峰办事，我哭闹着不肯留在家，他拗不过我的执拗，将我放在自行车前，踏上了远行的路。

西峰地处董志塬腹地，素有“陇东粮仓”“陇上明珠”的美誉，黄土高原的壮阔地貌，让我第一次见识到外面世界的辽阔与精彩。途经黑河，河水碧绿，被群山环绕，宛如玉带。春冰尽融，河水潺潺，翻着细碎的浪花，我既兴奋又害怕，紧紧闭着眼趴在父亲肩头。河水齐腰深，父亲小心翼翼，一步一顿蹚过河水，将我平安送到岸边，才松了口气，又折返去扛自行车。

坐在河边，父亲和叔伯讲着黑河的传说，我听得入迷，心中满是对世界的好奇。百二十里山路，一路颠簸，我昏昏欲睡，父亲怕我摔落、怕车轮夹到我的手，一路不停轻声唤我，温柔又焦急。

傍晚抵达亲戚家，我天生恋家，死活不肯在外留宿，趁人不备偷偷溜出门，顺着大路往家跑。父亲发现后，急得满头大汗，带着人四处追寻，终于将我拦下抱回。夜里借宿邻居家，天微亮我便醒来，迷迷糊糊间错将邻居喊作父亲，发现后羞得哇哇大哭，父亲立刻将我搂进怀里，温暖的怀抱瞬间抚平了我的窘迫与不安。

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年代，出一趟远门是极难得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未曾走出岳庄的山沟。而父亲，用他的爱与包容，带我见识了远方，成了我人生里，最温暖的引路人。

第四章 麦浪如山，父爱无言

父爱无声，却藏在每一个烟火日常里，藏在每一次默默付出中。

夏收时节，麦子熟透，漫山遍野金黄一片，风吹麦浪，香气四溢。老话说“谷黄糜黄，绣女下床”，夏收是虎口夺食，一刻也不能耽搁。

父亲性子急，深知正午太阳最烈时，麦子干爽，最是好割。于是别人歇晌时，他便扛起镰刀，一头扎进麦田。我幼时不懂事，总以为他不怕酷暑炎热，直到麦收结束，才看见他的脸晒得黝黑，脊背的皮被晒得脱皮泛红，看着便疼得揪心。

我和哥哥姐姐下午才下地，干不了片刻便喊热喊累，吵着回家。父亲从不责备，只是埋头默默割麦，汗水湿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背上，他却一刻不停。他心里藏着担忧与无奈，怕突降冰雹，怕阴雨连绵，怕粮食颗粒无收，更怕一家人温饱无着，只能咬牙硬撑。

常言道，若无千斤担，谁愿拿命赌明天。父亲也是血肉之躯，也知累，也怕热，可肩上扛着一家人的生计，他便只能勇往直前。

看我们晒得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父亲满心心疼，便用割好的麦秆，为我们搭起简易凉棚，让我们轮流歇息，自己则默默将我们剩下的麦子，全部收割完毕。

父亲的爱，像一把坚实的大伞，为我们遮挡烈日风雨，抵挡世间所有苦难。他在麦田里挥汗如雨、弯腰劳作的身影，在我心中，成了最高大、最挺拔的山峰，巍峨厚重，屹立不倒。

父亲一生爱干净，即便再累，也从不将就。夏日收麦归家，再疲惫，也会换下白背心洗净晾干；挑水的水桶，被他擦得锃亮如新；每日清晨，必先打扫庭院，农具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从无杂乱。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父亲的言传身教，深深刻在我们心底。大姐与哥哥最是像他，做事规整，爱净整洁，哥哥的工具房，收拾得比五金店还要整齐有序。

父亲的爱，是春日暖阳，和煦温暖；是夏日清风，吹散烦躁；是秋日硕果，指引方向；是冬日炉火，温暖心房。

第五章 贤能老人，乡邻称颂

历经岁月沧桑，父亲步入杖朝之年，却依旧精神矍铄，骨子里的善良与勤俭，从未改变。

他自幼饱受饥荒之苦，深知粮食珍贵，一生勤俭节约，不挑吃穿，饮食清淡，最爱白面馍馍蘸辣椒酱，从不贪恋大鱼大肉。我们做的饭菜，他从不挑剔，能入口便满心欢喜，凡事心里通透，却从不多言，温和宽厚，让人敬重。

兄弟姐妹成家立业后，父亲与母亲守着几亩薄田，养了几只羊，日子平淡又安稳。母亲离世后，那几只羊成了父亲最亲的陪伴，他走到哪里，羊便跟到哪里，朝夕相伴，慰藉了孤独的岁月。父亲还摸索出养羊偏方，羊儿有个小病小灾，他总能轻松治愈。

前年父亲意外摔伤胳膊，无力再牧羊，在亲邻劝说下，才忍痛卖掉朝夕相伴的羊，跟着哥哥嫂子生活。哥哥嫂子孝顺懂事，嫂子一日三餐悉心照料，洗衣烧炕，无微不至，侄子侄媳也敬重孝顺，父亲的晚年生活，安稳又舒心。我满心感激，感恩哥哥嫂子一家的不离不弃，愿他们阖家安康，幸福美满。

父亲一生古道热肠，乐于助人，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村里婚嫁丧葬，他必是第一大总管，事事周全，善始善终；邻里间有矛盾纠纷，他耐心劝解，以理服人，化干戈为玉帛。久而久之，父亲成了全村人的主心骨，大事小事，皆愿找他做主，有他在，众人便心安。

卸任村长后，身为老党员，他始终不忘初心，阴雨天修路垫路，冬日里清扫积雪，永远冲在最前方。他一生坦坦荡荡做人，光明磊落做事，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多次被评为“优秀党员”“贤能老人”，这份荣誉，是他用一生善行换来的。

岁月流转，父亲的脊背渐渐弯曲，皱纹爬满脸庞，可他的教诲，如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他的爱，藏在沧桑皱纹里，刻在弯曲脊梁中，深沉厚重，从未消减。

风烛残年，唯愿岁月温柔以待，少些风霜磨难，多些安康顺遂，愿苍天保佑，父亲福寿绵长，平安康健。

第六章 陪伴至短，孝心难酬

醉不解愁，后会无期，来日从来都不方长。

这些年，我为生活所迫，背井离乡，常年漂泊在外，陪伴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唯有春节，才能归家小住，短暂的相守，成了一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陪着父亲唠唠家常，听他讲过去的岁月，陪他走街串巷，看小城风景，尽我所能，做他爱吃的饭菜，为他洗衣洗头，满心愧疚，恨不得将一生亏欠的孝心，尽数补上。

人常说，姑娘是门缝的太阳，照到一时，老人便得一时温暖；照不到时，老人便如置身北冰洋，孤寒无依。这话，字字戳心。我远在他乡，无法膝前尽孝，满心愧疚与自责，幸亏有哥哥嫂子一家，朝夕陪伴，悉心照料，才让父亲晚年安稳，老有所依。

父爱如山，厚重无言，这份恩情，此生难报。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孝心从来不能等待，岁月匆匆，唯愿父亲身体安康，笑口常开，安享晚年，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