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14年,同学们组队从全国各地再返农场中学。</p> <p class="ql-block">1974年的春风,裹着西北的沙尘,蛮横地灌进农场中学的校园。教室里,黑板上方正中央,“批林批孔”四个白粉笔大字写得方方正正,边角还沾着前一堂课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像一块褪不掉的膏药。</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的数学课,也因为我和顾俊同桌的缘故而变得格外生动。课上课下,我们交流的频次日渐增多,不知不觉间,我把他当作了自己追赶的标尺,而我的数学成绩,也由此变得稳稳当当,渐渐有了起色。</p><p class="ql-block">顾俊的母亲钱老师。她老家在江苏常州,那是一座浸透着书香文脉的江南古城。尽管当时的社会风气风起云涌,但作为学校的教导主任,又是一位深谙教育之道的江南才女,她对儿子顾俊的教育应该是不言而喻。</p><p class="ql-block">同班的男生里,顾俊的个子长得很快,个子日日见高,心性却稳得惊人。他不爱玩闹,也不惹是生非,始终保持着难得的沉稳和自律。他的这份沉稳,正好能压住我的急躁,我们相处得格外投缘。再加上他是家里的老大,行事稳重,同学们都亲切的喊他“顾老大”。</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课堂上数学考试的那些小插曲。每当面对一道解不出的难题时,我总会厚着脸皮凑过去:“老大,这道题卡壳了,让我瞄一眼。”这时,他总是二话不说,把考卷“啪”地推到我面前。更加神奇的是,每次借着他的试卷做完题,我的分数反倒比他还要高几分。</p><p class="ql-block">后来,每次我们几个同学凑在一起聊学习时,顾俊总爱拿这事打趣:“你们都别不信,抄题也是门技术活。”他话锋一转,眼神狡黠地看向我,“这小子每次考试猫我的‘题’,最后得分反而比我还高,你们说奇不奇怪?”话音未落,已经响起一阵爽朗的哄笑,那笑声里,满是少年人纯粹的情谊。</p><p class="ql-block">相反,这阶段的语文课,却早已没了正经的课文。翻来覆去就是批林批孔,最常念的是《林彪是孔老二的忠实信徒》《批判“克己复礼”》之类。讲台上,语文老师捧着报纸汇编的教材,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一遍遍解释“克己复礼”是什么意思,说孔老二搞这一套是想复辟旧制度,林彪学着他的样子妄图倒退。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会卡住,眼神飘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停顿几秒,再低头翻一页,继续往下念。底下的学生听不出他语气里有没有迟疑——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些话到底是讲给我们听,还是讲给空荡荡的墙壁听。</p><p class="ql-block">我们只是刚升入初中二年级,十四五岁的年纪,对这些文章听得云里雾里。林彪不是在1970年就摔在外蒙古的温都尔汗了吗?孔老二更是几千年前的古人,一个摔死的“副统帅”,一个写书的旧文人,怎么就被硬扯到了一起?课堂上没人敢问,下课后也没人能答。有人趴在桌上用笔尖戳橡皮,有人盯着窗外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白杨树发呆。这样的课,实在上得太乏味了。</p><p class="ql-block">那段岁月里,没有诗词歌赋,没有散文典故,满纸都是时代的口号,成了那个年代语文的全部记忆。好在学校还有一个图书室,多少能补回一些语文课的不足。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卷起一阵黄土,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四个粉笔字上,也落在每个人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里。</p><p class="ql-block">下课铃响了,像一根针突然扎破了沉闷的气球。同学们仿佛一下子从梦中醒来,七嘴八舌地收拾书本,还没等老师迈出教室门,靠门口的几个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挤了出去。</p><p class="ql-block">“等一下,同学们——我给大家宣布一件事。”班长高会斌忽然站起来,声音压过一片嘈杂。正待出门的同学们瞬间扭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p><p class="ql-block">“是这样,今天下午学校组织学工学农,我们班被安排去附近地里除草。”</p><p class="ql-block">“不用上课了?好啊!”不知哪个角落冒出一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欢喜——倒不是讨厌劳动,而是只要能离开那面写着“批林批孔”的黑板,离开那些听不太懂又不得不听的话,去哪都行。</p><p class="ql-block">“各组组长到时候早一点来学校领工具。讲完了。”高会斌挥了挥手。</p><p class="ql-block">一听下午不用坐在教室里,不少人开始麻利地整理书包,动作里带着一种挣脱了什么的轻快。老师站在讲台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夹着教案,默默地走出了门,向教研室走去。</p><p class="ql-block">当天下午,同学们领了工具,排着队,来到场部附近的大田旁。带队老师站在田埂上,开始讲解田间管理的必要性:“同学们,我们今天下午的主要劳动内容就是锄草。为什么要除草呢?就是为了防止杂草与庄稼抢水、抢肥。明白了吧!”</p><p class="ql-block">“明白了!”声音响得齐整,比上午念批判文章时洪亮多了。老师讲得简洁,同学们答得干脆。风从田垄尽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那是教室里从来没有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大家依次排开,开始除草。午后的太阳不算太毒,可时间一长,额头上、后背上渐渐沁出了汗,锄头挥动的频率也越来越慢。刚开始那股新鲜劲像露水一样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臂的酸胀和腰背的僵硬。</p><p class="ql-block">“显志,你看前面还远得很……我已经干不动了。”个子不高的陈涛一边擦汗,一边对身边的赵显志说。他弓着腰,锄头歪在一边,脸上挂着汗珠。</p><p class="ql-block">赵显志停下来,拄着锄头望了望太阳。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看不出半点怜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来,我劲大。你在后面用锄头勾着我的锄头往下压,我在前面拉,这样可能会快一点。”</p><p class="ql-block">“好,那咱们试一下。”</p><p class="ql-block">于是两人配合起来。赵显志弓着背,迈开步子往前拉,陈涛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锄头拖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泥土翻卷起来,连带着嫩绿的苗也被连根拽出。</p><p class="ql-block">“这咋行啊!连苗都一起除掉了。”陈涛的哥哥陈美秋在后面看着急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怕没人听见。</p><p class="ql-block">看见赵显志和陈涛“配合”得这么快,又有几个同学跟着学起来。一时间,地里尘土飞扬,锄头拖着锄头,苗和草混在一起倒了一片。</p><p class="ql-block">“咦,这样不中!地里的苗都让你们祸害了。”毛韶德急得直跺脚,涨红着脸大声叫了起来。</p><p class="ql-block">班长高会斌听到声音后也发现不对,赶紧拉着带队老师一起跑过去,连喊带比划,叫停了这种“快速作业”。老师蹲下来,从翻乱的土里捡起几棵断掉的苗,看了半天,没有批评谁,只是叹了口气,说:“庄稼也是有命的……草要除,苗要留。你们还小,不怪你们。”</p><p class="ql-block">大家站在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有汗,也有点发烫。不是不好意思,而是那种说不清的——我们好像总在做一些不明白的事,在课堂上是这样,到了田里也是这样。</p><p class="ql-block">那次学农,我们除过草的那片地,最后活下来的苗不知道有多少。只是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一下午的太阳、泥土、歪歪扭扭的锄印,还有老师蹲在地上捡苗的背影,都比那些反反复复的口号要真实得多。而且,说句实话——那样的劳动,虽然累,可确实比上课快乐了不少。</p><p class="ql-block">除了学农,还有一段刻在记忆深处的难忘经历,便是冬季学军。这场别样的历练,偏偏选在了高原最寒冷的时节。高原的冬天从不会心软,寒风像一把把裹着冰碴的利刃,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刮在脸上生生地疼,连呼吸都透着刺骨的凉意。每一口空气吸进肺里,都冻得人浑身发紧。</p><p class="ql-block">学军的第一课,是最基础也最严苛的队列训练。那天,我们列队被带到学校大门外的田径场。身着笔挺军装、腰束武装带的解放军教官,身姿挺拔如松,浑身透着军人独有的威严与干练,往场地中央一站,便让原本喧闹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立正!”一声洪亮有力的口令划破清冷的空气,所有人立刻收心站定,脊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懈怠。紧接着,教官拖长了嗓音,掷地有声地喊道:“向右看——齐!”同学们闻声而动,严格按照动作要领,微微转头、小步调整,努力让队列横成排、竖成线。</p><p class="ql-block">“稍息。”熟悉的口令落下,大家紧绷的身体刚想微微舒展,紧绷的神经也松了半分,教官却突然开口,大声问道:“同学们冷不冷?”“不冷!”几乎是异口同声,虽然天气很冷,大多数同学扯着嗓子回应,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昂扬,想在教官面前展现出不服输的韧劲。可话音刚落,一个慢了半拍、带着几分怯生生又格外实在的声音,孤零零地飘了出来:“冷——”</p><p class="ql-block">这一声来的格外突兀,也来的不是时候,瞬间打破了刚刚的整齐划一。不少同学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这位敢说真话的“老实人”,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暗自的担忧。还有人悄悄把目光投向面色冷峻的教官,心里都暗暗捏了一把汗。“这位同学,出列。”教官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依旧严肃,伸手直直指向那位喊冷的同学。他愣了愣,环顾四周,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窘迫与不情愿,慢吞吞地走出队列,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在空旷萧瑟的田径场上,他显得格外扎眼。</p><p class="ql-block">教官没再多说什么,目光扫过整个队伍,声音干脆利落:“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随着口令落下,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开始绕着田径场匀速奔跑。“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铿锵的口号声在空旷的田径场上回荡,盖过了呼啸的风声。一圈,两圈,三圈……脚步不停,原本冻得僵硬的四肢渐渐活络,寒气被奔跑的热气一点点驱散,身体慢慢暖和起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之前钻心的寒冷早已被运动的热量消融。</p><p class="ql-block">而每次经过那位独自伫立的同学身边时,我们都忍不住悄悄侧目。高原的寒风依旧肆虐,没有奔跑带来的暖意,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冻得浑身微微发颤,鼻尖通红,清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再没了刚才说真话时的直白坦荡,只剩满脸的窘迫与深入骨髓的寒冷。</p><p class="ql-block">训练结束后,这件事在我心里久久萦绕,挥之不去。我暗自庆幸,那天的寒风明明冷得彻骨,冻得人牙齿暗暗打颤,可我终究没敢说出心底真实的感受,跟着众人喊出了违心的答案。而那个敢于坦诚直言、说真话的同学,却因为一句实在话,独自站在寒风里受了罚。那时年少的我,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那份疑惑轻轻浅浅,伴着高原冬日凛冽的寒风,留在了那段特殊的学军时光里。</p><p class="ql-block">如果说队列训练是纪律与意志的磨炼,那学军的第二课,则称得上惊心动魄——反坦克爆破训练。我们当时要学习的,是如何爆破前苏联的T72坦克。</p> <p class="ql-block">正式操作前,教官先在教室的挂图上带着我们仔细研究T72坦克的构造特点,分清装甲薄弱部位、履带要害、发动机舱等关键爆破点,再一步步讲解炸药包的安放位置、捆绑方式与引爆技巧,每一个环节都严谨细致,不容半点马虎。</p><p class="ql-block">开始爆破那一天,高原的寒风呼啸不止。我和伙伴顶着刺骨的大风,抱着沉甸甸的炸药包,深一脚浅一脚地靠近模拟“坦克”,艰难地将炸药包固定在指定位置。接下来便是最紧张的引爆环节。我攥紧火柴,哆哆嗦嗦地划动,可风实在太猛,火苗刚一露头就被无情吹灭。一根、两根、三根……接连划了好几根,以至于后来手都冻的快麻木了,都没能点燃导火索,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了。</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教官快步奔了过来。只见他沉着冷静,将火柴皮紧紧贴住导火索,另一只手捏着火柴棍,顺着磷面轻轻一擦,“唰”地一下,一簇小火苗稳稳燃起,瞬间引燃了导火索。淡蓝色的青烟伴着寒气袅袅升起。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娴熟稳健,没有丝毫慌乱,看得我当场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深深体会到军人在恶劣环境下过硬的心理素质与实战本领。</p><p class="ql-block">这两段截然不同的学军经历,一个藏着年少的疑惑,一个载着惊心动魄的震撼,共同构成了我青春里难忘的学军记忆,至今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这一年,我们的学习伴随着“批林批孔”运动,伴随着学工学农学军,依旧在前行着。一部分喜欢学习、自觉学习的同学仍在坚持,而另一部分不喜欢学习又缺乏自觉性的同学,慢慢就开始掉队了。</p><p class="ql-block">回到宿舍,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而这份压抑,大半都绕不开张华东。曾经那个跟着我们一起疯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如今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阴霾裹住,厌学的情绪在他身上表现的是越来越明显。</p><p class="ql-block">面对这样的弟弟,张华朝几番劝说下来,也渐渐没了办法,只能看着弟弟消沉,满心无奈却无计可施。我和高平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们终究只是旁人,看着他竖起的满身尖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多说一句,就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让他更加抗拒。</p><p class="ql-block">好在,我还有一支笛子相伴。看着满室的沉闷,我默默拿出笛子,指尖轻按笛孔,缓缓吹奏起那首《牧民新歌》。悠扬的笛声瞬间在宿舍里散开,带着草原的辽阔与灵动,穿过沉闷的空气,一点点驱散着萦绕在宿舍里的压抑与阴霾。</p><p class="ql-block">笛声悠悠,但愿这温柔的曲调,能悄悄拂去少年心头的阴霾,也能让我们渐行渐远的情谊,慢慢找回曾经的温度。</p><p class="ql-block">随着男生们渐渐发育成长,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骨骼在拔节,肌肉在鼓胀,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总想找地方发泄。大家开始疯狂地迷上各种运动——或绑着沙袋绕着操场跑,跑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或对着宿舍门口吊着的旧沙袋挥拳猛捶,打得拳头发红也不觉得疼。</p> <p class="ql-block">塘格木农场中学周边的白杨树。</p>